|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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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興趣,請回吧。」晁分拒絕得很乾脆。學徒又悄聲解釋道:「老師就是這樣,他最近迷上燒瓷,對瓷器以外的東西,連看都懶得看。」 張小敬道:「這關係到長安城的安危,事急如火,請務必過目。這不是請求,這是命令!」 沒想到把長安城搬出來,晁分還是漠然處之。他的眼神一直盯著爐口,似乎天地萬物都沒有這爐中燒的東西重要。 若在平時,少不得會稱讚他一句匠人之心,可如今時間寶貴,不容這傢伙如此任性。張小敬伸手過去要拽,不料晁分反手一甩,居然把他的手掌生生抽開。張小敬自負手勁了得,在晁分面前卻走不過一回合。 在長安這麼多年,他專注于工匠手藝,早鍛煉出了兩條鐵臂膀。 伊斯一看也急了:「靖安司遭遇強襲,死傷泰半,司丞被擄,大殿被焚,這是唯一的線索……」聽到這裡,晁分突然轉動肥厚的脖頸,一對虎目朝這邊瞪過來:「你再說一遍!」 「靖安司遭遇強襲,死傷泰半,司丞被擄……」 「下面一句!」 「大殿被焚。」 晁分雙手猛然抓住伊斯,伊斯頓覺如同被一對鐵鉗夾住,根本動彈不得。晁分沉聲道:「大殿被焚,那麼我的沙盤呢?」 「自然也被焚燒成灰。」 張小敬說。他已經號住了這個人的脈。晁分是個癡人,除了手中器物,一無興趣,想觸動他,必須得戳到讓他最心痛的地方。 果然,晁分一聽沙盤被毀,兩團虯眉擰在一起,竟比聽見真長安城遭遇危險還痛惜。他忽然低吼了一聲,兩條鐵臂鬆開伊斯,在旁邊木板上重重一撞,「哢嚓」一聲,上好的柏木板居然斷成兩截。 「那是我借給靖安司的!以後要帶著它返回日本,再造一個長安出來!就這麼毀了?誰,是誰下的手?」 張小敬不失時機道:「這些竹頭,是抓住兇手的重要線索。」晁分把覆滿老繭的大手伸出來,眼睛血紅:「拿來!」 伊斯把口袋交過去,晁分把碎竹頭盡數倒出,逐一辨認,學徒連忙把燭光剪得再亮一點。晁分的手指雖然短粗,卻靈巧得緊,那些細碎的竹屑在他手指之間流轉,卻一片都沒掉下去。晁分又拿來一塊磨平的透明玉石,眯起一隻眼睛觀察。 「這些碎片,出自十二名不同的匠人之手。他們的手勁各不相同,這竹片上的砍痕亦深淺不一。」 伊斯聽得咂舌,他自負雙眼犀利,可也沒晁分這麼厲害。晁分又道:「這削竹的手法,不是出自長安的流派,應該更北一點。北竹細瘦,刀法內收,而且不少碎片邊緣有兩層斷痕,這是切不得法,只得再補一刀的緣故,大概是朔方一帶的匠人所為。」 他不愧是名匠,一眼就讀透了這些碎片。可是張小敬略感失望,這些消息對闕勒霍多沒什麼幫助。 「那麼這個呢?」他把魚腸掉落的那枚竹片也遞過去。 他略看一眼,便立刻侃侃而談:「外有八角,內有凹槽,你看,竹形扁狹,還有火灼痕跡,這是嶺南方氏的典型手法,又吸收了川中林氏的小細處理……」整個大唐的工匠地域特點,晁分都精心揣摩過,這些東西在他面前無從遁形。 「這個和那些碎竹頭,有什麼聯繫嗎?」 「我只能說,跟那些散碎竹片結合來看,它們都是做某種大器切削下來的遺料。」 「能看出是誰切削的嗎?」張小敬覺得這事有戲。 晁分看了他一眼:「長安工匠數萬,我又不是算命的,怎麼看出來?」張小敬一噎,知道自己這個要求確實過分了。他若真能一眼而知手筆,乾脆當神仙算了。 晁分緩緩開口道:「不過我倒能告訴你,這是幹嗎用的。」 他吩咐學徒取來兩截原竹,隨手拿起一柄造型怪異的長刀,哢嚓哢嚓運刀如風。張小敬和伊斯看去,落在地上的碎竹片,和帶來的碎竹形狀差不多。過不多時,晁分手裡,多了一個造型怪異的竹筒,兩頭皆切削成了鋸齒狀,可以與另外一個竹筒彼此嵌合,甚至還能轉動。 僅僅只是看了幾片竹片邊角料,晁分就能倒推出製造的東西,真是驚為天人。 「這能幹什麼用?」 「這是麒麟臂,可以銜梁接柱,驅輪挈架,功用無窮。據我所知,整個長安只有一個人的設計,需要這麼精密的部件。」晁分手撫竹筒,感慨道,「也是我唯一還未超越的人。」 「誰?」 「毛婆羅的兒子,毛順。」 毛婆羅乃是武周之時的一位高人,擅丹青,精雕琢,在朝中擔任尚方丞一職。梁王武三思為巴結武后,和四夷酋長一起上書,請鑄銅鐵天樞,立於端門之前。而這天樞,便是毛婆羅所鑄。 毛婆羅的兒子毛順,比乃父技藝更加精妙,在長安匠界地位極高。只看晁分的讚歎,便知這人水準如何。 張小敬也聽過這名字,心中飛速思索起來。之前他一直困惑的是,蚍蜉打算拿失蹤的石脂做什麼用。現在聽晁分這麼一說,恐怕這個用處,與毛順的某個設計密不可分。只要抓住毛順,用意也便昭然若揭。他連忙問道:「大師覺得,這是用在毛順的什麼設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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