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伊斯與吉溫只有一屏之隔,汗水從鼻尖輕輕沁出來。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出手制住吉溫,挾持著硬往外闖。趙參軍見勢不妙,突然一捂腦袋,痛苦地蹲下來,口中慘號:「可恨那張小敬,將下官打暈,至今傷痛未去!痛乎哉?痛也!」

  吉溫回轉過去,溫言相勸。伊斯趁著這個當,把平日裡的本事發揮出了十二成,拽著那繩子一口氣便翻上大樑,收回繩索。恰好一隻老鼠跑過,伊斯隨手逮住,丟了下去。那老鼠一落地,只暈了一霎,立刻跳起來朝外頭跑去。

  吉溫這時剛好回過頭來,看到一隻老鼠飛竄而過,神情一松,以為聲音是從它而來。

  伊斯抓著口袋退回架閣庫,再與外頭張小敬會合。這時趙參軍也滿頭大汗地出來了,吉溫聽完那故事,發現他純在訴苦,沒提供任何於今有用的消息,訓斥了一頓,把他攆了出來。

  伊斯拽著張小敬要走,張小敬卻看向趙參軍:「你可知道姚汝能在何處?就是那個劫我出去的年輕人。」

  趙參軍在新靖安司負責內務,對這些事很熟悉:「他才被抓住不久,現在被拘押在京兆府的監牢裡,罪名是……和您勾結。」

  又一個不幸的消息被證實,張小敬顧不得傷感,又問道:「有一個叫聞染的姑娘,你可知道下落?」趙參軍想了半天,搖頭道:「不知道,沒聽過。」

  伊斯在旁邊,聽到張小敬一聲很明顯的歎息。他小聲問道:「要不要順便去監牢劫人?或者先把徐主事弄出去?」張小敬堅決地搖搖頭:「我們現在沒有時間,他們只能等。」

  面對長安的大危機,張小敬只能有所取捨。他的大手,不由得捏緊了那個裝滿碎竹頭的口袋。今晚他一直做著選擇,至於對與錯,已無暇去考慮。

  「下官可以代為照顧,雖然沒法開釋,至少不必吃什麼苦頭。」趙參軍乖巧地主動表態,然後偷偷瞄了一下伊斯的雙眼,又趕緊挪開。

  張小敬沒有多做停留,放了趙參軍,然後和伊斯朝京兆府外頭走去。

  他們真的沒什麼時間,因為眼下必須去找一個關鍵人物。

  興慶宮位於長安東北角的春名門內,本名為興慶坊,乃是天子潛邸。天子登基之後,便把永嘉、勝業、道業三坊各劃了一半給興慶坊,大修宮闕,號曰「南內」,與太極宮、大明宮遙遙相對。一年下來,天子倒有大半時間是在這裡待著,這裡儼然是長安城的核心所在。

  興慶宮與尋常宮城迥異,北為殿群,南為御苑。其中最華麗的地方,是位於西南的兩座樓。一棟叫花萼相輝樓,一棟叫勤政務本樓。上元春宴,即是在勤政務本樓舉行。

  此時樓中燈火通明,又有銅鏡輝映。賓客觥籌交錯,氣氛熱鬧非凡。彩娥僕役執壺端盤,流水樣行走于席間。鼓樂聲中,幾十個伶人正跳著黃獅子舞,這是天子之舞,其他人若非今日,根本無緣見到。有興致高的官員和國外使節,甚至起身相舞,引得同僚陣陣喝彩。

  太子李亨捏著個犀角侈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微微顫抖的手腕,卻讓杯中滿滿的清酒不停地灑出來,在地毯上洇出一個個水點。他的臉色,和周圍喜氣洋洋的氣氛大相徑庭。

  親隨已經打探清楚靖安司的事,回報太子。李亨沒料到情況比檀棋說的更加惡劣,李泌為蚍蜉所擄,靖安司被李相趁勢奪走,而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張小敬勾結外賊。

  李亨忍不住埋怨起李泌來,當初他堅持任用這個死囚犯,結果卻捅出這麼個婁子。李亨看了上首一眼,簡直不敢想像,如果這些事傳到父皇耳朵裡,會是怎樣一個結果。

  檀棋拿起執壺過來裝作斟酒,低聲對李亨道:「太子殿下,而今至少設法把通緝令收回。」

  李亨看了一眼下首,在那幾排席位的最前頭,正端坐著李相李林甫。他無奈地搖搖頭:「張小敬是否勾結外賊,目下還不確知。貿然撤銷,只怕會給李相更多藉口。」

  平日有賀知章、李泌為謀主,李亨尚有自信周旋。如今兩人都不在了,面對李相的攻勢,太子只能把自己像刺蝟一樣縮成一團。

  檀棋急道:「張都尉一直和我在一起,不可能勾結外賊!」李亨誤會了她話裡意思,以為兩人有私情,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家公子的下落,這才是你要關心的事情吧?」

  檀棋哪裡聽不出弦外之音,面色漲紅,立刻跪倒在地:「我不是為他,亦不是為公子,而是為太子與長安百姓安危著想。蚍蜉這樣的凶徒,唯有張都尉能阻止。」

  「哼,姑且就算張小敬是清白的吧。碰到這種事,恐怕他早就跑了。撤銷不撤銷通緝令,又有何意義?」

  「不,張都尉不會放棄!他所求的,只是通行自由,好去捉賊。」檀棋抬起頭,堅定地說。

  李亨把手一擺:「一個死囚犯,被朝廷通緝,仍不改初心,盡力查案?這種事連我都不信,你讓我怎麼去說服別人?」他說到這裡,口氣一緩:「我等一下去找李相,只希望靖安司能儘快找到長源,其他的也顧不得了,大不了我不去做這太子。」

  他自覺情真意切,可檀棋內心一團火騰騰燃燒起來,真想把酒潑過去。外面那些人為了長安,殫精竭慮出生入死,可太子反反復複糾結的,卻只是這些事。

  「那些蚍蜉,還在逍遙法外。闕勒霍多,隨時可能會把整個長安城毀掉啊!」檀棋的聲音大了點,引得附近的賓客紛紛看過來。李亨眉頭一皺:「噤聲!讓別人聽到怎麼得了!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再管了。」說完他把酒杯往案子上一磕,鼓鼓地生起悶氣來。

  被一個家養婢女咄咄相逼,太子覺得實在顏面無光。全看在李泌的面子上,他才沒有喝令把檀棋拖出去。

  檀棋跪著向後蹭了幾步,肩膀顫抖起來。太子似乎已決意袖手旁觀,這讓她彷徨至極。她的身份太過低微,太子不管,再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左右局勢了。

  等一下,還有一個辦法。

  「直接面求聖人?」

  檀棋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這得有多瘋狂?可她抬起脖頸,向太子上首看去。天子就在不遠處的燕台之上,距離不過數十步。如果她真打算沖到天子面前,此時是最好的機會。檀棋知道,衝撞御座是大罪,直接被護衛當場格殺都有可能——但是至少能讓天子知道,此時長安城的危機迫在眉睫。

  「不退,不退,不退。」大望樓的燈光信號,在她的腦中再度亮起。

  檀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本是孤兒,若非李家收養早就成了餓殍。這個世界上除了公子之外,本也無可留戀,也就無可畏懼。檀棋相信,公子碰到這種事情,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至於那個登徒子……一定也在某處黑暗裡奮戰吧?

  這兩個人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從不把檀棋當成一個有著美麗軀殼的人俑,都相信她能做到比伺候人更有價值的事。

  現在正是證明這一點的時候。

  檀棋向李亨叩頭請退,然後背靠身後雲壁。

  這裡的所有牆壁,都用輕紗籠起,上用金線繡出祥雲。有風吹過閣窗,輕紗飄動,便如雲湧樓間一般。所有的宮中侍女,都會披一條相同材質的霞帔,無事時背靠雲壁而立,飄飄若天女。

  檀棋貼著雲壁,不動聲色地向前靠去。她輕提絛帶,好讓裙擺提得更高一點,免得一會兒奔跑時被絆倒。

  勤政務本樓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天子與諸臣歡宴的場合,因此整個地板並非平直,而是微微有一個坡度。天子禦席,就在坡頂,放眼看下去,全域一覽無餘。在這道坡的兩側,則是侍女僕役行菜之道。賓客更衣、退席亦走此道。

  今日是節慶,天子以燕弁服出席,以示與臣同樂,是以四周也沒有帷障,只用懸水珠簾略隔了一下。檀棋沿著這條道緩步而上,隔著熠熠生輝的珠簾上緣,能看到那頂天下獨一無二的通天冠,連上頭的十二根梁都數得清楚。

  從這個位置到天子禦席,之間只隔了一個老宦官和兩名御前護衛。她只消突然發力,便可在他們反應之前沖到面前,不過只有喊出一句話的機會。

  這一句話至關重要,檀棋在心中醞釀一番,強抑住自己緊張的心情,準備向前邁去。

  這時一隻纖纖玉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檀棋身子一震,下意識地回頭,看到身後站著一個頭戴黃冠,身披月白道袍的女道人,臂彎披帛,手執拂塵,正好奇地看著自己。

  這女道士體態豐腴,眉目嫵媚,雙眉之間一點鵝黃鈿,可謂是豔色生輝。檀棋脫口而出:

  「太真姐姐?」

  話音剛落,恰好外頭更鼓咚咚,子時已到。

  《霓裳羽衣舞》的曲調適時響起,把宴會氣氛推向另外一個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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