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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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正悻悻收起錘子,吩咐左右把漁網收緊:「這個人,我們必須帶走。」張小敬沉下臉來:「我們不是說好了嗎?等我問到想要的東西,你們隨便處理。」 隊正一指巷子口:「你先把外面的事情解決吧,守捉郎可不會為一個通緝犯提供庇護。」張小敬譏笑道:「什麼恩必報、債必償,原來只能聽後半段。」隊正面色略一尷尬,可最終只是擺了擺手:「你若能逃脫追捕,再來找我們不遲。」 守捉郎的仇人,必須得由守捉郎來處理,這事關臉面。但他們並不想去招惹官府。 他怕張小敬又來糾纏,把身子強行擋在他前面,催促手下把刺客抓走。張小敬一見急道:「先把雙腿敲斷!」 可是他說得太晚了,幾個守捉郎已經掀開了漁網,俯身去按黑影的四肢。按他們的想法,四個人一人對付一條肢體,可謂萬無一失。可就在漁網被掀開的一瞬間,黑影的袖口猛然抖出一股綠油油的汁液來。 四個人猝不及防被汁液噴到身上,不約而同發出尖叫,動作為之一滯。黑影趁這個機會原地跳起,一邊向牆頭躍去,一邊繼續向四周抛灑綠液。 張小敬反應很快,伸手去拽他褲管,那綠液沾在皮膚上,一陣火辣辣的疼。黑影被這一拽,身形稍頓,隊正揮舞著大錘已經砸過來。這黑影不閃不躲,把左臂迎上去。那大錘砸在胳膊上,登時哢嚓一聲臂骨折斷,可黑影用這一條胳膊的代價,爭取來了一個機會,左手猛彈幾下,綠液一下飛入隊正的眼睛裡。 隊正痛苦地狂吼一聲,把大錘丟掉,拼命揉搓眼睛。黑影利用這一瞬間的空隙拔地而起,重新躍上牆頭。 這一連串變化說著長,其實只在瞬息之間。黑影著實狠辣,為了爭取一個先機,竟連胳膊也舍掉一條。他一跳上牆,回頭看向張小敬,一個如風吹過瓦礫的沙啞聲音傳來:「張小敬,我魚腸一定會取你性命。」 說完他一晃身子,消失在夜色裡。 張小敬沒去管躺在地上打滾的隊正,他把沾在袖子上的綠液放到鼻前聞了聞,分辨出這是綠礬油,乃是道門煉丹的材料。這東西有虎性,觸及紙、木、肌膚,皆能速蝕。不少刺客會在袖口藏著一個袖囊,裡面灌有綠礬油,危急時可以有奇效。 「這個自稱魚腸的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張小敬暗暗心驚,臉上的憂色濃郁到無以復加。 他已經竭盡所能,在如此艱難的局面下拼命抓到一線希望,可到頭來,還是讓魚腸逃掉了。魚腸不會再上當,最後一條線索,就此斷絕。 希望一斷絕,無窮的壓力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以張小敬的堅毅心性,終於也心力交瘁。他開始懷疑,大概天意如此,就像是去年那一場廝殺似的,竭盡所能又如何,孤軍奮戰終究逆轉不了大局,亦不能救回戰友性命。一個人,到底沒辦法對抗一個組織。 何況現在的他,是被大唐朝廷和闕勒霍多兩個龐然大物前後夾擊。 所有的努力,從付出時起就已然是無用之功。葛老之言,如同心魔一樣在意識裡一遍遍地循環著——你顧念大唐,大唐顧念你嗎? 張小敬勉強睜開獨眼,眼前的視線已開始模糊。武侯們急匆匆地沖入小巷,揮舞著鎖鏈和鐵尺,正要對他來個甕中捉鼈。守捉郎們攙扶著受傷隊正,全數退開,葛老也已悄然離開。他們都絕不會出手相救。 真真正正的絕境,內外都是絕境。 「汝能啊,對不起,我沒辦法遵守不退的承諾了。」張小敬頹唐地垂下肩膀,背靠土牆,一瞬間衰老了許多。 突然,他的耳朵一動,急忙抬起頭來,黑影又一次從旁邊不遠處的屋簷直撲下來,沖著這邊飛來。張小敬沒想到這傢伙去而複返,習慣性地回肘一頂。不料那黑影根本沒防住,被一肘砸中鼻子,哎呀一聲躺倒在地。 張小敬一聽聲音不對,定睛一看,卻是失蹤已久的伊斯。這傢伙自從在朱雀大街走散以後,就再沒出現過,張小敬本以為他被甩掉了,想不到居然在這裡出現。那對波斯貓似的雙眼,滿盈著酸鼻的淚水。 「你怎麼……」 「莫多言,跟上我的腳步!」伊斯顧不得多解釋,轉身又朝牆上爬去。 張小敬發現,牆上簷下那些凹坑、椽子頭、瓦邊、裂隙,看似雜亂無章,可在伊斯腳下,卻如同一條隱形的樓梯。只要按照特定順序和節奏,很輕鬆就能登上去。他如法炮製,果然沒費多大力氣就攀上牆頭。 伊斯帶著張小敬一會兒越梁,一會兒翻簷,在諸多房屋之間施展著巧妙步伐,飛簷走壁,如履平地。一會兒工夫,他們就遠遠地甩開那些追兵,跳進一個無人的僻靜院子裡。 還沒等張小敬發問,伊斯就哇啦哇啦自顧說了起來。 原來他在朱雀大街上並不是走散,而是起了爭勝之心,想先張小敬一步立功。於是伊斯施展跑窟之術,先翻進平康裡。不料他身手雖好,卻不辨方向,稀裡糊塗,竟誤入一家青樓,耽誤了好些時間。等到他擺脫糾纏,回到大街上時,正好目睹了魚腸襲擊關押劉十七的馬車。 伊斯大驚失色,連忙悄悄綴了上去。他依靠跑窟的技巧,竟一直沒有跟丟,也沒被發現,就這麼隨著魚腸來到了小巷盡頭的書肆。 接下來的連番起伏變化,讓伊斯一下反應不過來。他看到魚腸逃跑,本想去追,可又見到張小敬眼看要被武侯抓走,兩邊必須選一邊,最終伊斯一咬牙,還是選擇了先救張小敬。 「憾甚!憾甚!」伊斯遺憾地抓抓頭。 張小敬沒有廢話,直接問道:「你跟了他那麼久,他身份有露出過什麼線索嗎?——說人話!」 「呃……這傢伙肯定是西域人,至少在西域待過一陣,那一身跑窟的功夫,和在下的實力在伯仲之間。」伊斯很謙虛地表示。 「那他的行蹤呢?是否有藏身處?」 「沒有,他一直在平康坊的房頂上轉悠,靈巧如貓。不過在下窺得……」伊斯從懷裡掏啊掏啊,掏出一個小玩意。 這是半枚竹片,有指甲蓋那麼大,狀如八角。 伊斯說,魚腸為了方便騰躍,腳上穿了一雙特製的魚骨鞋,鞋底有許多棱,狀如魚骨。這半枚竹片,恰好嵌在棱線之間。伊斯眼睛尖,在追蹤途中發現魚腸在一處屋頂起跳時,鞋底掉下一塊東西,便隨手撿起來了。 「早跟您說過,長安城裡,可沒有能瞞住我眼睛的。」 張小敬拿起這竹片仔細審視,沒看出所以然。虧他的內心剛才還燃起了一線希望,原來又是個虛像。他搖搖頭,對伊斯頹然道:「謝謝你,不過我們已經沒辦法阻止闕勒霍多了,你還是儘快回寺裡,通知僧眾儘快出城避難吧。」 伊斯大驚:「這不是有線索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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