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九三


  這是守捉郎的箴言。守捉郎外出做事,家眷都要留在守捉城內。劉十七洩露了火點的秘密,就算他逃得性命,家人卻死定了。

  張小敬道:「豈止是他,長安若有什麼變故,整個守捉郎全都要死!」

  老者見張小敬聲色俱厲,歎了口氣:「委託人的姓名、身份,小老是絕不能透露的,不過都尉想問別的,權限之內,小老知無不言。」

  能在長安城當火師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他知道張小敬背靠官府,不好太過得罪,便提出一個變通的法子。守捉郎在京城有獨到的情報網,說不定掌握著靖安司所不知道的資料。

  張小敬便把突厥狼衛與闕勒霍多的事說了一遍,問他是否聽到過什麼。老者聽完之後,大為駭異:「小老今日未曾出門,不知外頭……居然出了這麼大的事。容在下去查詢一下。」

  他托著燭臺,轉身走到書架深處。

  張小敬把手弩擱在桌子上,略帶煩躁地等著。他對靖安司遇襲也極度擔憂,剛才那一拳與其說是嚇唬火師,不如說是發洩內心的焦慮。

  這時檀棋悄悄扯了一下張小敬的袖子:「這個老頭,身上有蘇合香的味道,卻沒有樟腦味。」張小敬「嗯」了一聲,沒有任何反應。檀棋有點起急,男人這方面怎麼如此遲鈍:「他說一天都待在書肆裡,那怎麼身上一點樟腦味都沒有,反而全是外頭的蘇合香?」

  張小敬瞳孔陡縮,他「嘩啦」一聲推開身前案幾,兇猛地躍進書架。那燭臺被掛在竹架旁的銅鉤旁,旁邊空無一人。

  不,準確地說,還有一人。這裡有一個五十多歲的短髯胖子,身披狐裘,躺倒在書架之間,咽喉被割開一道非常精細的口子,眼睛兀自圓睜。

  張小敬一瞬間就明白過來,這個才是真正的火師。那個老頭,恐怕是神秘組織派來滅口的。他們給守捉郎下了刺殺委託,接洽者即是這個火師,殺了他,線索就會徹底斷絕。

  誰知剛動完手,張小敬就拍門了。尋常殺手,刺完就走,不會去理睬外頭拍門。可這個傢伙機變之快,行事之大膽,讓人咂舌。他居然在極短時間內想到反過來冒充火師,套走了靖安司的調查進度。

  這下子,連張小敬這種老江湖都被騙了。若非檀棋從香氣中聞出破綻,只怕他們還被蒙在鼓裡。

  張小敬剛想通此節,尚未及轉身示警,忽然書肆裡傳來一聲響亮的男子慘叫聲,然後身旁那一排書架像牌九一樣,一個接一個相撞傾倒,把他和火師的屍體壓在了下面。張小敬先喊檀棋退出書肆,防止那傢伙反撲,然後雙臂一抬,把書架重新推回去。

  幸虧這是竹架,上頭又都是書卷,不算太重。不過這麼一壓,火師咽喉上的傷口又噴出血來,沾到了張小敬的短衫之上。

  張小敬站起身來,沖到書肆盡頭,發現後窗打開。他探出頭去,看到遠處屋頂上一個黑影在騰躍疾馳,那矯健的身手完全不似老人。

  他正要追出去,忽然耳邊又響起尖叫聲,這次是來自書肆正門外頭,是檀棋!

  張小敬只得先放棄這邊,轉身朝門外飛跑而去。一出門,外頭已經亮起了七八盞燈籠,十來個鐵匠和車夫模樣的人,正面色不善地圍著檀棋。他們看到張小敬跑了出來,紛紛亮出砧錘和鐵棍。

  「火師呢?」為首一人怒喝道。

  這些人也是守捉郎,負責火點的護衛,平時隱藏在書肆左右的車馬行與鐵匠鋪,輕易不會現身。剛才聽見那一聲慘叫,他們這才出來。

  張小敬臉色「唰」地變了。原來那一聲慘叫,並不是真正的慘叫,而是老頭故意學火師的聲音發出來的,為的是讓那些護衛聽見。這個老東西,心思之深沉,簡直到了可怕的地步。只是短短的一次交鋒,設下了多少圈套。

  現在被這些護衛一圍,張小敬根本沒辦法去追擊。幾個護衛推開張小敬沖進屋子,很快他們又退了出來,殺意騰騰。

  他們剛才都聽到了那一聲重重的捶牆聲,顯然是來客與火師起了齟齬。很快傳來火師的慘叫,緊接著這人渾身是血地跑出來。現在屋子裡的火師屍體已經被發現,而且在屋內翻倒的幾案旁邊,還撿到了屬於這個男人的手弩。

  事實再明白不過了。

  「守捉郎,守捉郎,恩必報,債必償。」一個隊正模樣的人念著口號,把鐵匠錘掄起來。這裡有十幾個人,又已經把窄巷子堵死,張小敬就是有三頭六臂,也絕不是對手。

  檀棋氣憤地開口道:「火師不是我們殺的。」護衛們冷笑著,根本不相信這虛弱的辯白。張小敬一舉銅腰牌,喝道:「我是靖安司都尉張小敬,是由劉十七帶過來找火師問話的,我絕沒動手,兇手另有其人。」

  隊正眉頭一皺,若是朝廷辦差的人,還真不好處置。他示意手下暫緩動手:「你說劉十七?他人呢?」

  「應該馬上就到。」

  隊正道:「好,就等他來,再來定你的生死。」他一下一下拋著手裡的鐵錘,肌肉上的青筋綻出,眼中的殺氣不減。

  遠遠地,一個黑影幾下跳躍,便離開了平康坊的範圍。

  聽到吉溫的宣佈,姚汝能呆立在原地,化為一尊石像。

  綁架王韞秀?勾結外敵襲擊靖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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