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八五


  「來俊臣」三個字說出來,屋子裡的溫度立刻降了下去。那可是長安居民永恆的噩夢,儘管這個人已經死去許多年了,仍可以用來止小兒夜啼。這個名字,有時候比他發明的各種嚴刑還有效果。

  「呸!」犯人想吐一口唾沫,卻發現沒吐出去,因為嘴唇一直在抖。

  這一切,都被張小敬看在眼裡。

  如果是突厥狼衛,張小敬沒有信心撬出他們的話,但這些人不同。他們隨身攜帶著毒丸,說明雖不怕死,但畢竟也怕嚴刑拷打。現在他在發抖,這是個好兆頭。

  張小敬「唰」地把小窗關上,且讓恐怖慢慢發酵一陣。在漆黑封閉的空間,囚犯會在內心把剛才那些場景一遍一遍地想像,停都停不下來。外界的任何聲響,腳步響起,木幾挪動,都會被當成臨刑信號。有些人就這麼被活活嚇死了。

  張小敬故意沒有問任何問題,讓囚犯在心理上產生錯覺,以為拷問方無求於自己。這樣才會讓他愈加惶恐,愈加急切地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刑求這門藝術,和房事一樣,精髓在於前戲。

  安排好之後,張小敬轉身離開告解室,檀棋和伊斯遠遠站在門口,看他的眼神都有些畏懼。張小敬撣了撣眼窩,沒有去做解釋。這兩個人生活的世界太美好了,根本不知道真正底層的世界是什麼模樣。

  伊斯猶豫了半天,還是湊了過來:「張都尉可是查了不少典籍呀,我看那刺客真是給嚇到了。」

  「我可不是從書本上學到的。」張小敬笑了笑。伊斯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心升到頭頂,原本白皙的皮膚更不見血色。

  「你們在這裡盯著,一旦囚犯開口,儘快告訴我。我去外面看看地形。」

  「地形?」伊斯不明白。

  「飛石引仙,最好是在平地,架子才紮得穩。」

  「喂,這,這不合仁道吧……」伊斯這次真嚇壞了,這傢伙真打算要在這景寺之內當場虐人啊!這以後讓景僧們如何處之?

  張小敬沒理睬他,走出告解室,開始在院子裡勘察地形,時不時舉起兩根指頭丈量一下,或者用腳踏一踏泥土,看看鬆軟程度,像是個最敬業的營造匠。

  過不多時,伊斯撩著袍子,跌跌撞撞從殿裡跑出來:「張都尉!別架了!招了,招了!」他情急之下,連雅詞都不說了,直接大白話。

  「哦?他都說了?」

  「對,都說了!」

  這個囚犯招供的契機,還得歸功於伊斯。張小敬離開以後,伊斯左想不對,右想心慌,於是鑽到告解室的另外一側,像是平日裡給信士們做告解一樣,苦口婆心地勸說起刺客來。

  不知是伊斯的言語裡確實存在感召的力量,還是張小敬之前造出來的氣氛太過恐怖,囚犯終於放棄了抵抗。伊斯趕緊跑過來攔張小敬。

  從刑訊角度來說,一軟一硬,一打一拉,確實可以讓人更快開口。

  快到告解室時,伊斯拽住張小敬:「他答應會知無不言,但你們得赦免他的罪狀。這個人已答應皈依我主,從此靜心修行,不出寺門一步。」

  「這個你去跟靖安司丞去談,我只負責問話。」張小敬甩開他的手。這個執事未免越俎代庖,干涉起朝廷的事情來了。

  囚犯仍舊被綁在告解室內,不過木門敞開,讓他能看到光亮。檀棋坐在對面主問,張小敬則在旁邊一直盯著他的表情,一是施加無形的壓力,二是觀察刺客的細緻動作,若有半分假話,立刻就會被覺察。

  刺客緩緩開了口,自稱他是守捉郎。這個名字,讓張小敬不期然地皺起粗眉。

  「守捉」一詞,本指大唐邊境的屯兵小城。這些小城不在地理要衝,規模都非常小,朝廷基本不怎麼過問。它們平時自治,戰時自保,久而久之,每一座守捉城,都變成一片唐律和帝澤都觸及不到的法外之地,魚龍混雜。

  從開元年間開始,大唐府兵日漸廢弛,折衝府幾無上番之兵。在這時,一個叫守捉郎的組織悄然出現,專門為各地官府、節度使以及豪商提供雇傭兵服務。它的成員成分十分複雜,有逃亡的罪犯、退役的老戍兵、流徙邊地的農夫子女,還有大量來歷不明的西域胡人。這些成員只有一個共同點,皆出身於各地的守捉城。

  守捉郎的兵員精悍,辦事利落,十幾年光景,便成為大唐疆域內一股舉足輕重的勢力。

  這兩個刺客,居然來自守捉郎,事情更加蹊蹺了。

  張小敬跟守捉郎打過幾次交道,他們歸根到底是生意人,行事低調謹慎。他們的主要業務對象是大唐,怎麼會勾結突厥人,為害長安?不想活了?

  他轉念一想,很有可能,守捉郎只是接了個刺殺的委託,並不知道被刺殺者背後的事情。於是他悄悄告訴檀棋,朝這個方向問。

  果然,檀棋再問下去,刺客承認並不認識這個普遮長老。他只是接到命令,潛伏在波斯寺裡,隨時盯著長老的動靜。一旦接到信號,就立刻出手殺人,然後撤離。

  張小敬追問是什麼人發的信號,刺客說沒有人,用的是波斯寺裡一棵槐樹頂上的老鴰巢。什麼時候老鴰巢消失了,便意味著可以動手了。

  這樣一來,兩邊不用見面,也就降低了洩密的可能。這是很常見的做法,只是可憐了那一窩老鴰。

  「那麼你的命令,是誰發放的?」張小敬又問。這個刺客不知道委託人的虛實,一定知道他的上級。

  刺客不吭聲了,這觸及他們最大的忌諱。這些守捉郎,都有家小生活在守捉城裡。自己若是身死,組織會照顧撫恤;若是背叛,家中親人可就不知什麼下場了。

  張小敬冷聲道:「你既然已開口交代,就已經背叛了守捉郎,還不如全交代了,也許朝廷還能優待一二。」刺客聽出張小敬的威脅意味,露出絕望神情,懇求地看向檀棋和伊斯。

  伊斯看著不忍,開口道:「他既有心向主,不宜逼迫太……」張小敬突然手指門口,一聲怒喝:

  「滾!」

  這突如其來的霹靂,讓屋子裡所有人都一哆嗦。伊斯張口結舌,簡直不敢相信。自他來到長安,可從來沒人對他這麼聲色俱厲。

  張小敬大罵道:「你以為你是刑部尚書還是大理寺卿?在這裡兀自聒噪,指手畫腳!」

  「在下只是……」

  「你們這個波斯寺窩藏要犯,為害長安;你阻撓靖安司辦案,幾令刺客逃脫。光憑這兩條罪名,就足夠把你寺連根拔起!你還覺得自己有功?」

  「可是……」

  「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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