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七八


  這小廳裡的陳設,與其他教士並無二致。窗下擺有一尊鎏金十字架,兩側各擱著一口拱頂方巾箱,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駱駝毛氈毯。

  伊斯一眼注意到,那氈毯正中翻倒著一把摩羯執壺,壺口流出赤紅色的葡萄酒來,將毯子浸濕了好大一片。他立刻警惕起來,先把袍角提起,掖在腰帶裡,然後腳步放緩,朝寢間走去。

  伊斯一踏進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普遮長老瞪圓的雙眼,表情驚駭莫名。他頭擱在門檻上,仰面倒在地上,胸口還插著一把利刃,血肉模糊。長老的手臂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一息尚存,還是死後怨念未了。

  伊斯大吃一驚,這……這不是個極度危險的賊人嗎?怎麼反被人殺了?

  身後那個景僧跟過來,看到這血腥一幕,「媽呀」一聲,癱坐在地上。伊斯眼珠一轉,沒有急著俯身去檢查,也沒忙著進屋,而是急速掃視了屋子一圈。

  就這麼安靜了幾個彈指,他突然抄起手邊一個銅燭臺,狠狠砸向屋角。

  屋角那裡擺放著兩扇竹制小屏風,平日用來遮擋溺桶。它本身很輕薄,被沉重的銅燭臺一砸,「嘩啦」一聲,應聲倒地,從後頭跳出一個蒙面的漢子來。

  「這點毫末伎倆,還想逃過我伊斯的雙眼?」伊斯半是興奮、半是壯膽地喝道。

  這裡的窗戶方向是正北,又是二樓,正好對著禦道的光彩燈影。伊斯剛才就注意到了,燈光照射進屋角,兩扇竹屏風的影子之間應有一道光隙,可有那麼一瞬間,兩扇影子卻連在了一起——這說明屏風後藏著人。

  想必是這兇手殺人之後,還沒來得及離開,就聽見敲門,他只能暫時藏在屏風後頭,沒想到被伊斯直接給喝破了。

  既然暴露,蒙面漢子也不廢話,抄刀向伊斯撲過來。伊斯略帶驚慌地後退,可已經來不及了。他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剛才應該佯裝無事,退下報官。

  可是後悔已經晚了,蒙面漢子的刀鋒迅猛逼近。伊斯不顧體面,整個人一下子趴在地上,勉強躲過這一刀。還沒等那漢子收刀再刺,他用手抄起床榻邊的一個暖腳鈞爐,劈頭蓋臉潑過去。

  這暖腳鈞爐是個鐵撮子樣式,內盛炭火,用來夜裡取暖。伊斯拿起鈞爐,往外一送,鈞爐裡大概曾經燒過什麼東西,細碎的灰末被甩出來,斗室之內登時煙霧彌漫。伊斯趁這個機會爬了幾步,脫離蒙面漢子的攻擊範圍,起身把鈞爐握在手裡。

  他忽然聽到一聲慘叫,竟是那跟隨而來的管宅景僧發出來的。不用說,蒙面漢子一擊伊斯不中,直接把身後那景僧給殺了。

  伊斯大怒。這些傢伙闖入景寺,還連殺兩位僧人,這簡直是對執事最大的侮辱。他把鈞爐裡最後一點炭灰拼命往外撒去,然後跳到了床榻上。

  長老級別的僧人,榻邊必然會掛著一根手杖。木料用的是苫國的無花果樹,那裡是景尊興起之地,持之以不忘根本。蒙面漢子兵器犀利,但伊斯對屋子裡的陳設更加熟悉。

  伊斯從牆上取下手杖,心中稍定。他不需要贏,只要堅持多一點時間,自然有護寺景僧趕到。他倚仗著手杖的長度優勢,把蒙面漢子壓制在屋子一角。

  那蒙面漢子很快意識到對方在拖時間,於是沒再過多糾纏,一轉身,居然從窗口跳了出去。

  伊斯疾步跑到窗臺往地面上看,卻沒看到對方蹤影。他一抬頭,發現那蒙面漢子居然借著涼臺凸面,翻上了屋頂。

  真以為我們景僧都是文弱之輩嗎?

  伊斯冷笑一聲,用口咬住手杖,雙手反手攀出窗臺上緣,身子一擺,也迅速翻到屋頂。

  景寺的屋頂平闊,極適合奔跑。兩人你追我趕,一個個屋頂躍過去,腳下片刻不停。蒙面漢子固然身手矯健,伊斯也不讓分毫,甚至靈巧上還更勝一籌。

  伊斯自幼生長在西域沙漠中,平日最喜歡的活動,就是在各處石窟沙窟之間飄來蕩去,久而久之,練出一身攀緣翻越的輕身功夫,任何高險之地,皆能如履平地——他自稱跑窟。

  刺客這麼逃,正好搔到了他的癢處。

  眼見伊斯越追越近,蒙面漢子又一次躍過兩個屋頂之間的空當,猛一轉身,用刀刺向半空。身後的伊斯已經高高躍起,向刀刃自己撞去。他半空中無法避讓,情急之下把白袍前擺往前一撩,等刀刺穿袍子的一刹那,猛然扯動,把刀尖拽偏了幾分,堪堪從肩頭刺過去,劃開了一道血痕。

  伊斯借這個勢,一頭撞到蒙面漢子懷裡,把他頂倒在地。兩人在屋頂滾了幾滾,扭做一團。伊斯鬆口握住手杖,一邊砸他的頭一邊恨恨喝道:「我好歹也是波斯王子的出身,豈容你在這裡賣弄!」

  他正砸著,忽然一支弩箭破空飛來,正釘在伊斯的木杖頭上。若再偏個半分,只怕這箭就刺入伊斯咽喉了。趁他一愣神的工夫,蒙面漢子一下將他推開,縱身跳下兩層樓去。

  伊斯沒想到,這個刺客原來還有同夥。他幾步跑到屋頂邊緣,看到遠遠有一人手舉弩機,正對著自己。他連忙一低頭,又是一箭擦著頭皮飛過。

  趁這個機會,那蒙面漢子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那個弩手身旁會合。弩手把弩機一丟,兩人越過八棱石幢,徑直奔景寺大門而去。

  此時再追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伊斯只得大聲呼叫,指望門口的那些僧侶能聽見。那些景僧正忙著向遊人分發禮品,周遭喧鬧得很,哪會想到有兩個刺客從身後跑出來。

  但在門口的,並非只有他們。

  那一批旅賁軍士兵遵照張小敬的命令,早守在門口,一看到這兩個人殺氣凜然,紛紛抽出利刃,拉了一個扇形圍過去。

  兩個殺手反應極快,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唰」地朝天上拋去,落下如天女散花。周圍的遊人紛紛喊道:「散花錢啦!」

  散花錢乃是長安的一個習俗,賞燈時抛灑銅錢,任人撿拾,散得越多,福報越厚。但這個陋習屢屢出事,被官府所禁。遊人們聽到有人居然公然散花錢,無不驚喜,一傳十,十傳百,頓時無數民眾朝這邊湧過來,男女老少哄搶成一片,場面登時大亂。

  等到錢撿得差不多了,那兩個殺手早已遁去無蹤,剩下十幾個旅賁士兵站在原地,四處張望。這時伊斯已經翻下屋頂,趕到門口。看到這一幕,連忙問道:「你們是不是有個都尉叫張小敬?皴臉瞽目?」

  士兵茫然地看著他不說話。

  「呃,就是臉上全是皺紋,還瞎了一隻眼睛。」

  「哦,那沒錯,是張都尉。」士兵這才恍然大悟。

  伊斯摸摸腦袋,俊俏的臉上露出為難神色。饒是他口才了得,也不知該怎麼跟這位軍官解釋,這位張都尉剛被自己關了起來。

  光德坊,靖安司。

  最先遭遇襲擊的,是一個傳送文書的小吏。他正捧著一封文書朝大望樓走,突然看到十來個黑影撲過來。他剛瞪大了眼睛,就被一把短脊刀刺穿了咽喉。

  然後遇襲的是兩名守衛。他們負責把守後花園與前面大殿的連接處,正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忽然兩人身子同時一僵,倒在地上,脖頸處分別插著一支弩箭。

  為首的黑影走到這裡,暫時停住了腳步。他就是剛才爬上大望樓的人,也是這一隊人的領袖。他俯身把弩箭從兩名守衛身上拔出來,重新裝回弩機,然後做了個安全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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