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七三


  張小敬怒道:「你們這些妖僧!我夫妻誠心慕道,怎麼敢囚禁我們!」

  一隻寶石般的碧瞳在小窗前閃過,帶著濃濃的嘲諷:「目不相接,肩不兩並,我看你們既不是夫妻,也從不慕道,只怕是哪裡來的冒名賊子,竊窺我寺,圖謀不軌吧——這點毫末小技,休想蒙混過我伊斯的雙眼。」

  說完他把小窗重新拉上,整個告解室徹底陷入黑暗。

  徐賓站在靖安司的殿前,看著依然忙碌的人群,心情如同在樂游原跑馬一樣起伏不定。

  李泌此時站在沙盤前,和其他幾名主事輕聲交談,面上不見任何異色。可他在牆角交代徐賓的話,言猶在耳:「內奸一時不除,靖安司一時不安。但司中沒有第三個人可被徹底信任,只能由你本人親自調查。」

  徐賓實在沒想到,靖安司裡頭,居然出了內鬼!

  靖安司的人員都是從各部各署抽調來的,構成很複雜,但每個人的注色經歷都是賀監與李泌親自看過的。徐賓不敢相信,那些草原蠻子哪兒來的本事,可以滲透層層審查,侵蝕到內部。要是出自李相的指使,那就更可怕了。

  要說可疑,最可疑的是檀棋。她是漢胡混血,母親是小勃律人,鼻樑高聳,瞳孔還是淡淡的琥珀色。好在檀棋是李泌的家生婢,從小在李家長大,沒人會蠢到去懷疑她。

  可別人就未必會有這樣的待遇了。

  大唐從來不以血統分尊卑,非中原出身的文武官員多的是。靖安司的屬吏裡,胡人數量不少,漢胡比例約為五一。

  若此時傳出有內奸的消息,只怕胡吏人人自危,這種寬鬆氛圍只怕將不復存在。徐賓大概能理解,李司丞為何只能在牆下對自己說了。

  沒有幫手,不能商量,不能公開,但必須要儘快把內奸挖出來。這可真是給徐賓出了一道苛刻的難題。想到這裡,徐賓苦惱地歎了口氣,背著手在大殿裡走動,不時偏過頭去,觀察大殿上的每一個人。

  偏偏他的視力不好,不自覺地會儘量湊近。往往他還沒看清楚,人家已經覺察到了,滿臉詫異地望回這位舉止古怪的主事。徐賓這麼漫無目的地在大殿上轉了幾圈,忽然發現殿角的蟠龍水漏旁邊站著一個人。他眯著眼睛想看清楚,不知不覺湊得很近,猛一抬頭,四目相對。

  「哎哎?」

  這個人,居然是崔器!

  這個靖安司的叛徒,居然又厚著臉皮回來了?

  崔器的臉色很尷尬,沒等徐賓開口詢問,先亮出自己的新腰牌:「奉甘將軍之命,在此巡督靖安事務。」

  根據李泌和甘守誠之前達成協議:右驍衛不再追捕張小敬,但不允許他出現在靖安司。右驍衛為了保證協議效力,自然會派遣人來靖安司監督。可甘守誠將軍居然派崔器過來,顯然是為了故意噁心李泌——至於崔器自己會不會覺得噁心,根本不在甘守誠考慮之列。

  崔器重返靖安司後,就一直待在角落裡,完全不吭聲。反正只要張小敬不出現,其他的事跟自己沒關係。徐賓一直到現在,才發現他的存在。

  無論于公于私,徐賓對崔器都沒有一點好感。他冷冷看了叛徒一眼,也不施禮,就這麼轉頭走掉了。

  崔器嘴角抽搐一下,這傢伙只是個未入流的老吏,竟然敢對堂堂一位宣節副尉如此無禮。若在平時,他早用刀鞘抽飛了,可是現在,整個靖安司都是自己的敵人……明明今日起床時,自己還意氣風發,打算要和阿兄立下一樁大功勞,怎麼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阿兄,也許你不該把我從隴山弄過來。」

  崔器看著燈火通明的大殿,深深歎了口氣,後退一步,繼續把自己隱在黑暗中。

  這是他選擇的路,必然要為此承擔後果。

  徐賓不知道也不關心崔器的煩惱,他正像沒頭蒼蠅一樣地在大殿裡轉圈,心亂如麻。這內奸怎麼找,可真把他給難住了。

  數字背誦對徐賓而言毫無難度,可這人心猜測就難多了。徐賓負手回到自己書案前,忽然看到面前擱著一把用來裁紙卷的小竹刀。

  他忽然醒悟到,光是這麼一個個看,得看到哪年才算完?自己可真是太笨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得有一個「方法」才行。徐賓索性跪下來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案幾上的文房四寶一樣樣整理好。這是徐賓的習慣,可以借此來推敲思路。

  等到案子上的每一樣東西都各歸其類,井井有條,徐賓果然有了一個思路。他搖動銅鈴,讓僕役立刻找來一份靖安司的細圖,然後拿起一枚水晶片對著圖,仔細研究起來。

  整個司署分作三部分:正殿、左右偏殿和後殿。正殿辦公,偏殿存放卷宗文牘,後殿是關押犯人的監牢。在整個建築後頭,還有一個大花園,占地頗廣,其間散落著一些獨棟小屋,諸如退室、望樓、伙房、茅廁、井臺、鶻架、水渠之類。在最外圍,是一圈高大的院牆,上植荊棘。

  整個靖安司只有兩個出口——正殿正門,通往坊內十字街;還有一個朝東開的角門,可以直接連通旁邊的京兆尹公廨。哦,對了,現在還多了一個通往慈悲寺草廬的牆梯。

  徐賓的思路很簡單,無論這個內奸是誰,都必然要面臨一個問題:如何把情報傳出去。而且從那幾次情報洩露的速度來看,這條渠道還必須特別快。從地圖上看,只有兩門可選。

  還有情報來源的問題。

  靖安司的消息,哪些可以公之於眾,哪些只通知各位主事,哪些只能司丞與靖安令拆閱,都有明確的規定。比如狼衛在西市的行蹤,對全體人員都是公開的;而王韞秀被綁架的消息,一開始只有李泌知道。

  靖安司的兩次情報失泄,一次西府店,一次昌明坊,級別都不算高。可見這位內奸,不能觸及更高層面的事情。

  很快徐賓便勾畫出了這位內奸的基本情況:一、他能在正門和角門通行無礙;二、他能接觸到靖安司的最新動態,但只到中級。這樣便能篩掉一大批小書吏,只剩一些主事、錄事級的人。

  徐賓想到這裡,抬頭又看了眼殿角。崔器刻意把自己的身形隱在黑暗中,不易被發現。諷刺的是,眼下他是這大殿內唯一一個能確定不是內奸的人。

  等一下,崔器或許知道內奸是誰?畢竟他的背叛,得有一個接頭人才行。但很快徐賓又否定了這個猜測。拉攏崔器叛變的,一定是李相在明面上的人,這樣才有說服力。接頭人負責拉攏,內奸負責傳遞情報,這是兩條彼此獨立的線。

  再說了,就算崔器知道,也不可能告訴靖安司。

  看來還得從別處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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