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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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有張小敬逍遙法外,後有貴人虎視眈眈,封大倫覺得今天真是糟透了。 「要不……滅口?」封大倫忽然想到這個可能,脫口而出。元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這黑幫老大好歹也是九品官印在腰,怎麼考慮事情全是盜匪的路數? 他拍拍封大倫肩膀:「封兄莫要孟浪,滅口是斷然不能的。在下想到一個一石二鳥之計,既能收拾掉那個張小敬,遂了你的心願,也能把這個燙手山芋順順當當送出去,全無後患。」說完之後,他眯起眼睛,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元載已經盤算清楚了,要牢牢把握住這次機會,玩一局大的。玩得好,這將成為他仕途目前最大的一次機遇。 封大倫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喜過望:「元老弟,敢以教我!」元載道:「若行此計,你須得把去年張小敬那案子如實告訴我,一五一十,不得有半點隱瞞。」 「呃……那元老弟能保證萬無一失?」 「絕不會失望。」元載笑了,笑聲裡充滿自信。 封大倫沒留意,元載並沒說主語是誰。 張小敬、檀棋、姚汝能三人離開皇城之後,立刻趕回光德坊。每個人都是滿腹疑惑,一路上都沒有任何交談。 此時臨近燈會,街上的氣氛已十分濃烈。在光德懷遠街口,剛才衝突的現場已經打掃一空,現在被幾個龜茲戲子所佔據,箜篌調高,琵琶聲亮,周圍聚攏了一大群看熱鬧的民眾,載歌載舞。不久前的那次騷亂,只是短暫地打斷了一下居民們的興致,就像一個落入水中的墨點,一下子便被稀釋無形,了無痕跡。 他們穿過人群,走到光德坊的坊門口,發現徐賓正斜靠在坊門旁的旗杆,朝這邊張望。徐賓一看到張小敬,驚喜莫名,沖過去攙住他的胳膊,臉上的褶皺都快激動得抖下來了。 他們離開皇城的動靜,顯然已被望樓傳回了靖安司。徐賓第一時間跑出來迎接老友。 張小敬雙手用力拍了一下好朋友的肩膀:「老徐你在司中等候便是,何必在坊門迎候?」徐賓豎起食指,在唇邊比了一個手勢:「噓,我是專門來等你們的,哎哎,隨我來。」 看他那神神秘秘的樣子,似乎有機密之事要商談。姚汝能道:「那我先攙檀棋姑娘回司中,你們私談。」徐賓晃了晃腦袋:「你們兩個也一起去……哎哎!」他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一拍腦袋,趕緊閉嘴,催促著快走吧。 在半路上,張小敬扯住他的袖子:「友德,你先告訴我,王韞秀找到了嗎?」他一直惦記著聞染,她陰錯陽差被突厥人當成王韞秀挾持走,至今下落不明。徐賓搖搖頭,說李司丞把它列為第一要務,靖安司發動大批幹員去搜尋,可至今還沒任何好消息。 「不過也沒任何壞消息,沒人找到屍體。」徐賓只能如此寬慰道。 光德坊內除了京兆府的公廨之外,還有慈悲寺、常法寺、勝光寺等廟宇,分佈在坊中四角,可謂是佛法繚繞。徐賓帶著他們七繞八轉,最後繞到了位於十字街東北的慈悲寺。 這個慈悲寺頗有來歷。在隋末,有一個叫曇獻的西域僧侶每日在此救濟窮人。後來高祖定鼎,感於善行,為他立下此寺,以「慈悲」為名。所以慈悲寺的大門常年敞開,逢年過節都會施粥賜食,門口常聚有破落窮困的百姓。 今日上元節,慈悲寺門前例行分發素油餅子。這是上元節長安必備的小食,用濕面搓成球,入油煎炸,香味十足。許多居民早早就等在這裡,幾個知客僧站在臺階上維持秩序,暫時不允許遊人入寺。為首的僧人看到徐賓,口宣一聲佛號,什麼都沒問直接放行。張小敬心中一動,看來徐賓早有準備,不像是臨時起意。 他們穿過寺門,越過鐘樓鼓樓,從大雄寶殿的西邊繞至側院。在與漕渠相連的蓮花放生池旁邊,立著一處簡陋的禪院草廬。草廬後頭槐樹林立,頗為幽靜,槐樹林後隱約可見一道青磚矮牆。 張小敬計算了一下方位,發現這牆的另外一側,應該就是靖安司的大殿所在。靖安司用的是孫思邈的舊宅,恰好與慈悲寺一牆之隔。 這可真是奇怪,徐賓繞這麼一個圈子,到底是要做什麼? 徐賓沒做解釋,只是弓著腰,一直催促走快些。待得他們走近草廬,看到一個人站在放生池邊,負手而立。 「公子。」 最先叫出聲的是檀棋。她懷著滿腔委屈,眼睛濕潤起來。可她很快收住了眼淚,驚訝地發現,短短半個時辰沒見,李泌像是變了一個人:面色蒼白,雙目血絲密佈,眉間的皺紋又多了幾道,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既深且長。 這副模樣,大概只有一夜愁白頭的伍子胥可比。檀棋知道公子壓力大,可究竟什麼樣的壓力,能讓他迅速變成這樣?她心中一痛,正要開口,李泌一抬手,示意她先不要作聲,把視線轉向張小敬: 「甘守誠怎麼放你們走的?」 張小敬把現場情況描述了一下,李泌眯起眼睛:「張都尉你不愧是五尊閻羅,連右驍衛都敢一把火燒掉。」 張小敬笑了笑:「未能報答朝廷對在下的恩情萬一。」 檀棋臉色一變,這登徒子的話近乎謀反了。她看向公子,李泌卻沒有任何反應,一揮手,示意幾人進入草廬。檀棋感覺,公子的鋒芒似乎有些渙散,有氣無力,仿佛剛剛經歷了一件極為艱難的磨難。 草廬裡只有一個坐榻和幾個蒲團,藤架上擱著幾本佛典。在草廬正中的位置,擺著一台三階水漏,一看就是剛搬過來的,正好遮擋住了後頭的一尊盧舍那法像。 幾人跪定,都不說話,每個人都等著李泌的解釋。 李泌負手站在窗外,有意讓自己的臉避開其他人視線:「我适才找到了甘守誠,跟他打了一個賭。若他趕回衛署時,你們還在重門之內,那任憑他處置;若你們已出重門——哪怕只邁出一步,他也不得做任何追究。」 張小敬聽得明白,這還是和那封拘押文書有關。文書裡既然沒提人犯的明確名字,那麼便成了一柄雙刃劍:右驍衛捉了人,可以不認;但如果人跑了,他們也沒法去追。 這其中的分界線,恰好就在右驍衛的重門。重門之內,衛署為大;重門之外,便與衛署無關了。 可是甘守誠並不是好相與的,他既然要討好李林甫,又怎麼願意跟靖安司打這麼一個賭呢? 「你是怎麼說服他的?」張小敬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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