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長安十二時辰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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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腳總賠笑道:「除非您有爵位,否則這個可免不了。不過全程我都盯著呢,他們只抽查了其中兩件,拿長矛捅了一下就封回去了——話說回來,您運的這玩意,一不違禁二不逾制,能出啥問題?您也是擔心過甚……」 曹破延無意聽他囉唆,單手做了個手勢:「交卸吧。」 腳總熱臉貼了冷屁股,也不再殷勤搭話。他轉身過去,發出指令,車夫們呵斥著馬匹,把馬車倒轉過來,車尾對準宅邸入口緩緩倒退。 這裡已經被改造成一個簡易的貨棧,有一個抬高的卸貨平臺。那些馬車停得非常漂亮,尾門和平臺邊緣貼得很緊,幾乎沒有任何空隙。裡面的夥計們圍攏上來,把尾門打開,每一輛車裡都擺著十個柏木大桶,底下鋪著三指寬的茅草。他們搭了幾塊長木板,把木桶一個一個滾下來。腳總注意到,這些夥計都是胡人面孔,一個唐人都沒有。 不過他沒留意的是,有幾個夥計走到貨棧入口,把大門給閂上了。 柏木大桶一個個被卸到平臺。曹破延走到一個木桶前,撬開桶頂塞子,伸進去一把匕首攪動,然後拎起來看刀刃上的油漬。查過幾桶之後,曹破延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批貨沒有任何問題,上等品質,包裝得也緊,沿途沒有任何灑漏。 這些可悲的車夫以為自己運送的是普通貨物,卻不知道那是「偉大」的闕勒霍多的魂魄。 放下匕首,曹破延問腳總道:「你進城之後,直接來的這裡?」 「那當然,我們絕不會耽擱客人的時間。」 「那麼,長安城裡是否還有其他人知道你們抵達?」 「不會,得為客人保密嘛。等跟您交卸完,收了尾款,我們才去牙行交差。」 下一個瞬間,曹破延把滴著油的匕首直接捅進了腳總的胸口,還轉了轉手柄。腳總踉蹌著倒退了幾步,扭動脖子企圖往外爬去。他在這世界上的最後一眼,是其他車夫慘遭屠戮的血腥景象。 這是一次迅速而安靜的屠殺,轉瞬間就完成了。這些風塵僕僕的車夫連休息都沒顧上,就慘死在馬車旁,整個車隊無一人倖免。 喧囂很快結束,貨棧再度恢復了平靜。這場小小的騷亂,沒有驚動任何人。曹破延吩咐手底下的夥計,把蘇記的馬車和轅馬拆開來,塗掉馬屁股上的烙印,撤掉號旗,把一切屬於蘇記的痕跡抹除掉。 這時貨棧外,忽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曹破延眉頭一皺,走過去,隔著門板上的孔往外看。站在門前的,是一個男子,披著一件破舊的雜色斗篷,頭上的襆頭破舊不堪,露出裡面的頭巾。三輔的普通民眾,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裝束。 「草原的青駿會奔向何方?」曹破延隔著門板,用突厥話問。 「弓鏑所指,便是馬頭所向。」來人回答,聲音尖細得像個女子。 暗號對上了,曹破延拉開門閂,放他進來。來人把斗篷掀開,露出一張枯瘦面孔,還有一個尖削的鷹鉤鼻。 「我是龍波。」他咧開嘴,笑得一臉燦爛。 曹破延眉頭一皺,他先前沒見過龍波,只知道他來自龜茲,潛伏于長安,包括這個偏僻貨棧和萬全宅,都是他一手安排。事實上,龍波是右殺貴人找來的,曹破延對他一無所知。 但沒想到,他居然是個唐人。 「我需要能證明你身份的信物。」曹破延緊握著匕首,充滿警惕。 龍波忽然蹲下身子,曹破延猛然後退了一步,雙眼凶光大盛。龍波笑了笑:「呦,幹嗎一驚一乍的,我還能把你給吃了?」說著他把左腳的一隻軟底厚靴脫下來,哢嚓一下掰開鞋底,從裡面掏出一包黃澄澄的厚紙。 為了防潮,這紙被油浸泡過,摸在手裡滑膩膩的。曹破延小心地展開一看,果然是長安坊圖,裡面標記十分詳細,諸坊街角、武侯鋪、牌樓、軍營、公廨、望樓、橋樑,甚至每一坊的暗渠走向和巨戶府邸都有收錄。長安全景,一目了然。 這份坊圖本是西府金銀鋪私造,然後被狼衛帶到懷遠坊祆祠,龍波趁亂取走。既然能拿出坊圖,必是龍波本人無疑。 曹破延捏著坊圖一角,心中百感交集。為了這玩意,他足足損失了十五名精銳部下。如今坊圖已到,右殺貴人的九連環,終於套上了最後一枚銅扣。 「為了這張破玩意,我可是再也無法在長安立足,右殺貴人可得多加點錢才成。」龍波抱怨道。 一聽這話,曹破延眉頭一皺:「靖安司找到你了?」 「現在恐怕半個長安城都在找我,新科狀元都沒這待遇。」龍波居然還有些小小的得意。 曹破延臉上陰雲轉盛:「那你經手的那些宅子和這個貨棧,會不會被他們查到?」 龍波歪了歪腦袋:「這些地方,都是我通過不同的牙行用化名訂的,住處也沒留下任何憑據。除非他們是神仙,否則不可能發現——哎?還愣著幹嗎?快讓我進去呀。」龍波催促。曹破延這才拋開紛亂的思緒,閃身讓他進來,然後把門重新關好。 龍波進了院子,看到一地的屍體,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他毫不驚訝,反而東張西望:「這麼說,延州府的貨已經送到了?」 「已經順利入庫。該處理的人,也都處理乾淨了。」 「嘖嘖。這些車夫太可憐了,真是千里送死。」龍波一邊絮叨著,一邊走到貨棧平臺前,拍了拍碩大的柏木桶,「這裡裝的,就是你們說的闕勒霍多的魂魄啊,那麼闕勒霍多的肉身呢?」 曹破延很不滿意他的輕佻,勉強回答:「竹器鋪那邊已準備好了。等到車隊改裝完畢,我就把肉身接到這裡。到時候,就得靠你來完成最後一步組裝工作了。」 說來諷刺,闕勒霍多代表的是突厥可汗的憤怒,可只有龍波這個龜茲匠師,才懂得怎麼把它們組裝起來。 龍波踱著步轉了幾圈,像吟誦歌謠似的:「魂魄肉身合二為一之時,偉大的闕勒霍多就會復活。這坊圖會指引它毀滅整個長安。」說完他自己忍不住「撲哧」樂了一聲,低聲嘟囔了一句:「你們突厥可汗起的代號,可真逗!」 曹破延嘴角一抽,覺得大汗受到了侮辱。他捏緊匕首,右腿微屈,做出隨時可能突擊的姿勢,決定給這個傢伙一點教訓。龍波朝前走了幾步,突然俯身下去,仿佛要閃避他的刺殺。曹破延身子一晃,肌肉緊繃,幾乎以為自己的企圖被看破了。 好在龍波只是想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這是一個精緻的描金絲綢小算袋,應該是腳總掙扎時掉落的。算袋裡擺著十幾束卷成了柱狀的薄荷葉。龍波的三角眼放出光亮,拿起一束丟進嘴裡,嚼了幾下,鼻孔裡噴出愜意的哼聲。 曹破延悄悄放下匕首,告誡自己,暫時不要節外生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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