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馬伯庸 > 白蛇疾聞錄 | 上頁 下頁 |
| 九 |
|
|
|
青衣男子注意到了人群中一名身穿青裙、梳著雙垂髻的少女。她被他瞪視後並沒有如其他人那樣縮著脖子退後,反而分開人群,直直走了出來。 女孩子昂首挺胸,輕蔑地瞪了他一眼:「錢不二,姑奶奶說的,怎麼樣吧?你們說我姐姐夜裡去挖死孩子眼睛配藥,證據何在?」 被叫做錢不二的黃面青衣男子冷笑一聲:「竹竿巷的孫二親眼得見,人證據在,至於配出來的藥,你敢讓我去保安堂店裡搜嗎?想必還有沒用上的小兒眼珠子。」 青裙少女說:「你算什麼東西?便我家在臨安府做大班頭的大舅舅來了,若無府尹大人的飛簽火票,也不敢隨便搜查。若要搜查也可,你先讓孫二出來和我對質。」 「這有何難!」錢不二一招手,身後閃出一條漢子,這人見青裙女孩子看他的目光有幾分尖銳,不禁略顯怯意。錢不二見他躊躇不前,伸手將他拽到跟前。 「你就是孫二?」青裙少女問。 「沒錯。」 「我家白娘子挖小兒眼睛配藥的事,你親眼得見?」 「可不是,我親眼看到的。那天晚上丑時三刻,我正好回家,在巷子裡看到一條黑影……哎呀!」 孫二沒說兩句突然就大叫起來,原來天上忽然潑下來一泡屎尿,澆了他一身,接著一個糞桶掉下來,咣當一聲,正扣在他頭上。 「你……哎呀!」錢不二剛張嘴說話,又是一陣屎尿劈頭澆了他一身。天上仿佛打開了糞桶蓋子,黃的、黑的、褐色的糞便湯汁就著乾貨潑砸下來。同來的二三十人一起驚叫,四散而套,可那屎尿就如同長了眼,追著他們澆。街道上頓時臭氣熏天。錢不二和他的手下一個沒跑掉都變成了屎人,一個個蓋頭捂臉跑了個乾淨。 見場面亂了,又實在太臭,原本看熱鬧的人也都一哄而散,獨獨留下青裙少女站在那裡冷笑。 「小青,你怎麼又施法術了。」 青裙少女聽到有人叫她名字,回頭一看,正是許仙夫婦。 「姐姐,和三才會的這些醃臢男子有什麼道理可講?下次再見了,照樣屎尿伺候。見他們一次姑奶奶我潑一次,見十次我潑十次!」 「潑了這些人卻不打緊。」許仙說:「旁邊街坊們都看著呢,你這樣做,街坊總是要說閒話。」 「哼,說什麼閒話?」 「本來人家就說我們家有妖怪,我們就該本本分分做人,你這般任性,保安堂的生意還做不做了?萬事和為貴,忍為高,三才會這些人就是流氓,你們他們打來打去,豈不是和流氓一樣了……」 「忍忍忍,姐夫你就知道忍。人家欺負到頭上了你還忍,下次保安堂被三才會的人燒了我也不管了。」小青一噘嘴,跺腳乘著一陣風飛了起來。 許仙見小青騰到空中,忙又在地上喊:「飛慢著點,可別又超速啊。對了,你帶沒帶飛行文書啊?」 小青理也沒理許仙,化作一陣青風,朝著東南方飛走了。 *** 大捕頭顧難得坐在捕房裡,覺得頭都大了。他摘下帽子放在桌子上,用拇指揉了揉太陽穴,腦子裡一片亂麻。 今天早上他和平時一樣來到臨安府捕房上班,算計著今日是端午節,想必不會有甚大事。自己燒熱水泡上壺茶,看看邸報聊聊天,混到中午約上王押司同去翠香樓好好喝頓酒,下午便可早早回家。 沒想到茶還沒沏上,告狀的就找上門了。來的是個七十多歲做小買賣老漢,他說自己一早挎著籃子上街買青菜,斜刺裡跑出個後生把他撞翻在地,撲在他身上照著脖子就咬一口。那後生咬完人就跑沒影子,籃子也踢了,青菜被踩一地,脖子上還蹭蹭冒著血,老漢氣不過便來告狀。 顧難得問老漢是與人有過節,又是否和那後生起過什麼爭執,老漢卻一口咬定沒有。顧難得沒奈何,只好讓老漢去書吏那裡登記,有空了自己再慢慢查訪。 打發走老漢,沒等顧難得喝上口茶,又有婦人來告狀,說也是在街上無緣無故被陌生人咬了一口。顧難得覺得奇怪,便細細問了婦人是什麼咬的,結果婦人形容的咬人者樣貌、體型、衣著,和咬前者老漢的並不是同一個人。 這一上午,顧難得又接了五六起咬人的案子,咬人的情況都差不多,但兇犯顯然不是同一個人,發生地點也不一樣。對於有二十年探案經驗的顧難得來講,這還真是從來沒見過的怪案子。 顧難得自己吃不准是什麼情況,又不敢驚動府尹大人,只好叫來手下幾個小捕頭商議。大家眾說紛紜,商議了一個上午也沒商議出個頭緒。 會開到中午沒開完,王押司見顧難得一直不來,就跑來找他。顧難得將今天遇到的這些奇案給王押司講了,王押司聽了倒笑起來,說:「估計只是些潑皮無賴鬧事罷了,既然沒命案又打什麼緊。就算這真的有一兩條性命在裡面,顧捕頭又何必急這一時?還是喝酒要緊。」 顧難得正色道:「王押司見笑,我老顧是個粗人,比不得王押司讀過書。我從十幾歲進捕房拜師傅學這項手藝,若不是靠著認真,又如何能混到捕頭?江湖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我老顧就講認真……」 「得了得了,又是你那套認真經,府尹相公今日都不辦公了,你還認真個什麼勁啊。」 王押司看顧難得要說個沒完,忙打斷他,招呼著幾個同去喝酒的捕頭,架著顧難得就往衙門外走。 五六個人一路說說笑笑,指點路邊人物風景,朝著翠香樓走去。顧難得開始很抗拒,後來也放鬆下來,心想既然大家都高高興興喝酒,自己也沒來由再提什麼案子敗興,專心先去吃個酒吧! 翠香樓是臨安府衙附近最大的酒樓,衙門裡的人經常來這裡吃酒,公差們勾當公事也常常在這裡公費吃請,和酒樓上上下下的夥計掌櫃都熟識得很。 酒店掌櫃見幾位衙門裡的大頭來了,連忙笑臉相迎:「王押司,顧捕頭,幾位頭兒,早上衙門裡就來人吩咐過了,雅間酒菜早已準備好,就等幾位來。」 顧難得才要說話,王押司攔住他,笑著對掌櫃說:「掌櫃果然是生意人,這大過節的又來叨擾了。」掌櫃的說:「只怕押司不來,何談叨擾?日常若不是幾位常來照應,小人這酒樓又如何能在衙門對面開著?」 王押司說:「好好好,今日賬且都記在我賬上,我記得之前還有過幾次記著賬吧?改天帶著賬本到衙門裡戶房一起算。我們窮書吏日常過得甚是清苦,家裡又有老娘要侍奉,衙門應酬又多,一時手上周轉不開也是常有的。」 掌櫃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說:「王押司兩袖清風,又這般孝順,早該告訴小人,讓小人跟著押司也盡份孝。什麼也不用說了,之前的賬我待會就劃了去,今天的賬算我的,算我請各位頭兒過節了。以後押司儘管來就是,什麼錢不錢的,押司這身黑袍子就是丹書鐵券,只怕不來吃,那就是打小老兒的臉了。」 「好好好,掌櫃美意,王某卻之不恭。我老娘常說翠香樓的硝肉做得好,像她老家鎮江的味道,今天還要我帶些回去……」 「嗨!王押司,咱們什麼關係?還用髒王押司手?晚些我再準備一桌上等酒菜,讓夥計給押司家挑去就是!幾位快樓上雅間請吧!」 顧難得在旁邊聽得直皺眉頭,忙拉了下王押司袖子。王押司側眼看看他,微微一笑,小聲說:「衙門裡都這樣,只有你顧捕頭面皮薄不常來,不必在意。今日你只管吃就是,反正掌櫃做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