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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人像一枚硬幣,有兩面,遇到好的一面是你運氣,遇到壞的一面是你晦氣,如果兩面都叫你遇到則不免要喪氣歎氣。當然這也是報紙上說的,我是說不出這種文縐縐的話的,甚至是怕說,因為說起這種話,我就會想到爺爺。爺爺是最擅長說這種話的,滿肚子都是,張口就來。這當然是爺爺好的一面,可惜我又遇到了爺爺的另一面:不好的一面。我想林阿姨也是這樣,把上校的兩面——好壞兩面——都遇到了,這確實讓人很沮喪。整個晚上,直到這時候,我才開始偶爾看到她臉上浮出一些表情,冒出一些感喟。 她長長歎一口氣,繼續說—— 我不知道那段時間是怎麼熬過來的,真是生不如死,死亡比在前線還離我近。我是麻醉師,手上有的是讓自己死的藥,一針下去,一死了之。這種念頭無數次出現在我腦海裡。有一次,我甚至已經配好藥,只要一閉眼,把針頭插進身體任何一個部位,有人就要替我收屍了。可我連個替自己收屍的親人都沒有,正是這個想法讓我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了。我想我還是要活下去,我活著,至少可以每年回去給我死光的親人上個墳。我不為活人活,只為死人活。 我就這麼活下來了。 我不死,他在我心裡也死不了。一天下午,我把他攔在路上,是要決一死戰的意思。我直接問他,你到底要不要娶我?他看我這麼決絕的樣子,少見地端出一副誠懇的老實相對我說:我的小上海同志,你不瞭解我,我娶不了你,我這輩子註定是個光棍命。我說,你不娶我我就去死。他有些生氣,說我這是在威脅他。他說,我千錯萬錯,至少還救過你命,何必這樣?接著又說,我是為你好,你這麼年輕幹嗎要吊死在我這棵死樹上?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一個比我好得多的男人。我說,老實告訴你,我已經把單位給我開的證明撕掉了,沒人會要我了。他居然說,那還不容易,我讓單位再給你補開一份。把我簡直氣死!我挑一堆髒話狠話罵他,想用憤怒換取他的同情,或喚醒他的恐懼也好。我說,你就不怕我告你嗎?我的憤怒沒得到同情,恐嚇也沒有嚇倒他,反而激怒了他,他無情地對我說,你憑什麼告我,難道你的情書能證明我愛你嗎?看得出,他當時已經很生氣,說完就拔腿走了。我看他筆挺著背脊大踏步離去,以前覺得雄赳赳的,很好看,這天只覺得醜,還散發出臭氣,把我噁心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這天是週六。 週一下午,院長把我叫到他辦公室,交給我一份新開的證明,同時拐彎抹角做了我一些思想工作,說我有學業又有前線經歷,工作能力很強,前途很大等等。院長專門說到,這是我的軍功章,要我別為這事背上思想包袱。軍功章這話是他曾對我說過的,我由此想到院長是在替他做我思想工作。我徹底明白,他已經鐵了心,今後我只能把未來的丈夫寄託在這張證明上了,它證明了我的清白,更證明了他的清白。當看到一個人無情到這種程度時,我還有什麼好說的?死心吧。 心死了,人反而不會死了,只是活得像一台機器。 不久,組織上派他去軍區幹訓班學習,在南京,有意無意地把我們分開。我當然認為是有意的,是讓我眼不見為淨,為他息事寧人。幹訓班就是培訓幹部,選拔幹部苗子,像現在去黨校學習一樣,回來提拔當副院長也不是不可能。他的走,客觀上確實幫助了我把心情平靜下來,心平復下來,理智就回來,我不管他上天入地,只管自己把他從心裡清洗出去,洗乾淨。我像當初在蠶房用刀刻叉一樣,每天在日記本上打叉,有時一打就是滿滿一頁。打了一個多月,見效了,我不想打了,好像他已經被我叉死。那天,我把那日記本……對了,中間有一天他把我給他的十幾封信還了我,那天,我把那日記本和這些信統統燒掉,完了去澡堂好好洗了個澡。我要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開始迎接新的生活。 那時洗澡有統一時間,一個月一次,一般是星期六晚上,大家都會去。那天,我從澡堂出來,正好碰到內科主任,是安徽銅陵人,四十多歲,也是朝鮮回來的,和我很熟識。他也是剛洗完澡,我們便一起回宿舍,一路上聊天,聊到一件事,一下把我剛精心養好的傷口又揭開。他隱隱諱諱地向我透露,他聽到一個風聲,說我老頭子在外面講,我把身子給了他,可他懷疑我也給過別人,所以跟我絕了交。 且不說這風聲有多大,但真是假不了的,因為這是天知地知他知我知的事,現在至少有第三個人知。誰說出去的?我怎麼可能說?我沒說,那麼只能是他。 我當時什麼感覺?五雷轟頂。 我說過,我不是個大小姐,我是個逼急了敢殺人的人,那個想強姦我的國民黨忠義救國軍的隊長就是例子,現在他在我心目中可惡的程度一點也不小於那個該死的隊長。如果當時他在單位,我一定會找上門去把他的腦袋也砸爛,砸死也說不準。可他遠在南京,回來還可能當副院長,領導我。我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無恥到這個地步?他逼我走上了絕路,我連夜給軍政治部寫信,告他強姦我。他不仁我不義,我要他死得難堪!這是我那天夜裡咬了一千遍的話,牙齒都咬碎了。 政治部保衛處迅速派人到我們單位來調查,同時把他從南京緊急召回來配合調查。他當然不承認,但有什麼用,我白紙黑字寫著,時間地點次數,寫得清清楚楚,于情於理,哪怕邏輯分析,真理都在我手上。從邏輯上說,他為我去向單位要第二份證明,分明也成為他要了我身子又想拋棄我、安撫我的一個把柄,否則幹嗎是他去代我要?退一步說,即使沒這個把柄他也沒逃路,這種事只要有人告,一告一個准,誣告你也得認,逃不掉的,你能找誰來證明你的清白? 他是英模,組織上開始是想保他的,因為從事情經過分析,當時我們是在談戀愛。這也是事實,我也承認。於是組織上徵求我意見,如果他願意娶我,我是不是可以不告他,化干戈為玉帛。我嘴上說不可以,心裡其實是做好準備的,只要他來向我認個錯,答應娶我,我會接受的。但他不願意,組織上怎麼開導都不接受,死活不願意。那誰救得了他?結果就那樣,被開除軍籍,遣返老家,過去的一切榮譽、身份、地位一夜間都歸了零。 殺敵一千,自傷八百,我也沒好下場,首先是臉破了,其次是心碎了。第二年,我要求轉業,單位一百個同意,巴不得我走。一個破相的人待在那裡大家都不舒服,走對我本人和單位都是好事,兩全其美的事,誰反對?都催我走呢。我想沒有人會祝我一路走好的,因為我沒幹好事。有人會同情我嗎?我想不會有,包括我自己,有時也懊悔把他毀成那樣。但我不是神,我是人,我就那水平,人的水平,所以更多時候我並不懊悔。我認了,是把刀子也得吞下去,沒有選擇。人就是這待遇,熬著活,你看我和老頭子,現在活成這樣還不是熬著在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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