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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五五

  這一個月——老保長繼續講——我白天就待在他診所裡無所事事,夜裡就去那裡吃喝玩樂。我可以隨便叫吃叫喝,也可以隨便叫號,這日子過得真叫舒坦,神仙也不過如此。我不大見得到他人,我是講太監,他似乎是躲著我,也似乎真是忙,每次見面都匆匆忙忙的,提了箱子就走——手術箱。他的診所開得怪,通常不開門,卻又是名聲在外,時不時有人尋上門,要不就把他接走。這些人,尋來的也好,接走的也好,都有來頭的,不是大富大貴,就是藏槍帶刀的,都有名堂。有些人他不許我見,就臨時把我支開,有些可以見的,我就當他配手的角色,負責端茶倒水,迎來送往。這些人多半是非富即貴,出手闊綽,給我小費都是大鈔票。

  剛才講了,我晚上都在那兒吃喝玩樂,玩樂什麼?就是嫖和賭。嫖賭是一家,有嫖必有賭,我就是在那兒迷上賭博的。怪得很,頭些年我都贏的,後來有些小輸,最後你曉得,傾家蕩產,妻離子散。我記得清爽,這是抗戰最後一年五月裡的事,我把祖傳的台門屋典給當鋪,準備最後一賭,贏了錢去買個縣長當,輸了就跳黃浦江。最後輸個精光又不敢跳江,就回來認㞞了,豬狗一樣活著。世上事就是這麼怪,我骨頭裡是討厭鬼子的,但命相裡鬼子好似是旺我的,他興我興,他敗我敗,賭桌上都是這樣的。

  爺爺又駁他:「講這些做啥,我都清爽的。」

  是的,這些你都清爽——老保長回頭講——那個月裡,頭半個月,我把那裡的每個號都叫了個幾遍,後半個月我只叫一個號——七號,其他人厭了,只對七號好,她也對我好。人就是這樣,你好我好,合配的,對上的。就是這七號,把我拉到賭桌上,天天賭,輸了我全認,贏了對半分。她贏了很多錢,因此對我愈加好,後來我反復去也是念著她的好去的,這就是我的命,要被她害慘痛。

  好了,現在可以講你要的事實了,就是這個七號,後來對我透露了不少太監的事。先前那半個月,我叫遍每個號,也問遍每個號,想打探太監一些事,沒一個號敢對我吐一個字,顯明是那個大婊子(小媽)下過死規矩,不准她們講。後來七號對我好,信我服我,也是被我催著,誘著,慢慢開始對我透露一些事。許多事也是以後一年年長出來的,我就總著給你講吧,全是稀奇事。

  原來太監名義上在開診所,實質上是軍統特務,診所是掩護身份用的。他的頂頭上司是國民黨特務頭子戴笠的親信,一個漂亮到每根眼睫毛、兇狠到每根汗毛的女特務,據講也是戴笠的姘頭。一次她在南京受傷,連夜送出城,送到太監手上,太監不但救了她的大命,還意外送她一條小命,給她當了一回接生婆。這故事太監自己公開講過。

  確實,我聽上校講過這故事,一個女的,肩膀大腿肚皮,身上三處受傷,找他救命結果救下兩條命:女人自己並不知道,她肚皮裡懷著一個七個月大的嬰兒,挖出來,只有拳頭的大,像只小貓。

  就是這女的——老保長講——看太監聰明能幹又會醫術,通過戴笠的權力,把他弄到上海,教成一個高級特務。為什麼是上海?因為她在南京出過事,身份敗露必須換地方。這我在前面也講過,他那次回來曾拿槍抵著我腦袋警告我,他現在的職務是除鬼殺奸,我那個……

  爺爺勸他:「講過的不講了,講上海的事。」

  上海?那個——老保長被突然打斷,腦筋一時有些短路,新點一支煙後才接著講——然後要講的就是那大騷貨,那個小媽,她何止是個大婊子,告訴你,她是個實芯子壞透的大漢奸!專給鬼子拉皮條的。她在那裡開一爿窯子,三百米開外還開著另一爿,那是特別給鬼子開的,高級得氣死你!我去看過,當然進不了門,門口有兩個彪形大漢,是走狗,也有狼狗,你過去,隔著幾十米遠走狗和狼狗就對你吼,叫你滾開;不聽話,不是放狼狗咬你,就是走狗上來扇你耳光。我只是遠遠看,進出的都是小汽車、大美人,那圍牆,那院門,那屋頂,處處包金閃銀的,刺你眼,燒你心,恨殺你。

  總而言之吧,那大婊子同時開著兩爿暗店,一爿是替另一爿打底的,預備的,試驗把關的。什麼意思?就是一個個四方八方搜來的號,先在這兒培養,訓練,試過,挑過,好的派過去,給鬼子用,差的留下,作預備用。預備的意思是,比如臨時開來部隊,那邊的號不夠用,這邊的號也要頂上去,清場,不准中國人來用,只准鬼子包場用。當然,平時這邊主要是中國人在用,你只要有錢,任何人都可以去嫖,去賭。

  據七號講,太監是那年春節後冒出來的,他必是探到情報,那大婊子在替小鬼子開暗店,想通過她接近鬼子,便尋上門來。一來就出了名,出手闊綽不講,關鍵是他那個傢伙奇特,功夫好得不得了。什麼傢伙?就是褲襠裡的傢伙,男人的傢伙,他那傢伙稀奇,一下在店裡出大名。

  不用講,七號是接待過他的,她親口告訴我,他那個傢伙跟任何人的都不一樣。怎麼個不一樣?補過的!頭子上像開過花,破掉過,然後被縫好,補過。然後這東西就變了,怪了,跟個獅頭核桃殼似的糙,而且大。這你總可以理解吧,受傷的地方總會結疤,結疤總會長出一些新肉,拱起一塊或一條,總之是不平整,不光滑,像補過的斷牆,總比原先的壯實。七號講,他那傢伙,前半截幾乎沒一撮好肉,溝溝縫縫的,四周是疤塊,然後來事時就七拱八翹的,糙得不行,就像核桃殼。這看是很難看的,但使起來就好啦,這你可以想的。你也可以想,什麼七號八號幾號,這些人專吃這門飯,自然見得多,比得多,拿七號的話講,沒一個人可以跟他比,那功夫,那滋味,那痛快,七號形容過一句話:叫人活活發癲!

  這話編是編不出來的,只有嘗過那滋味……

  爺爺討饒似的勸他:「啊呀,這個你就少講吧。」

  好,這個我少講,總之他那東西確實受過傷。這跟我們當初聽到的傳聞是一致的,只是我們都是道聽途說,不全面,不客觀。尤其是我,當初恨死他,硬是造出謠言,講他是被他們師長活閹的。事實我早知道,他是在戰場上受了傷。但之前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它已經被修好,並且因禍得福,反而變成稀奇寶貝了,一去那兒就出了名。那些號都是碎嘴長舌頭,愛傳話,你傳我,我傳她,搞得每個號都搶他。他出手闊,東西奇,功夫好,哪個不想嘗一下稀奇?七號講,店裡每個號都搶著要他,都不止多少次接待過他。所以你講他是雞奸犯,怎麼可能?一萬個不可能!後頭故事還有一大堆呢,都是證明他那東西的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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