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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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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這麼秘密的事,我當然不能聽。老保長把我趕出來。但天在下雨,總沒必要出門吧,我上樓去好了。爺爺叫我去退堂樓上,去那裡,隔著遠,他們在這裡吵架我也聽不到。我響聲上樓,響聲去到退堂樓上,然後脫掉鞋子,像只貓一樣,斂聲收氣,輕手輕腳,潛到廂房樓上。樓板是百年前的老木板,像老太婆的臉孔,癟的地方癟,褶的地方褶,我站著可以聽到老保長放屁,趴著可以聽到爺爺歎氣,總之什麼聲音我都可以聽一清二楚。你知道我最愛聽上校的故事,現在有他一個故事,傳了要剁人肉醬的,多誘人啊!我當然要偷聽。我索性睡在樓板上聽。雨水已經彙聚成流,流入接在屋簷下的竹槽,摔在天井裡,劈啪響,我即使翻個身也是有掩護的。 只要不打噴嚏,我相信我比鬼還要隱身。 老保長講故事的樣式跟爺爺比,有兩多一少:多的是廢話和髒話,少的是具體年份。他講年份不講民國哪一年,也不講公曆多少年,統稱「那年」,糊裡糊塗的,像他人一樣。好在我已經聽夠上校的故事,他糊塗,我不糊塗。我馬上聽出,故事起頭的年份是上校拎著一箱子金銀財寶回鄉(後又拎走)的那一年,秋天時節。當時老保長腰杆子鋼硬著,住的是大台門屋,門口有兩隻石獅子、一隻拴鐵鍊條的大黃狗。黃狗見了熟人搖尾巴,見了生人汪汪叫,門鈴一樣的,家丁就被喚出來。家丁是本村的,認得上校,攀談起來,終究是一個意思:老保長恨你一個洞,勸上校回頭,別自討苦吃。上校不聽勸,闖進去,果然遭老保長一頓奚落。 「你來做什麼,尋女人?」老保長陰陽怪氣譏笑他,「女人是有的,就怕你沒毬用,我聽說你被閹了。」 上校講:「你不要污辱人,我是好心來跟你了賬的。當初我是匆忙走,沒機會跟你了清賬,今天是專門來還舊債的。」 「還債?你還得起嗎?」老保長講,「你欠我一條命。」 上校笑道:「我不欠你人命,只欠你一個女人。」 老保長講:「你他媽的不要忘了,現如今是誰的天下,我當的是誰的保長,我把你押去縣裡,你就是死罪。」當時我們縣是鬼子的地盤,老保長當的是偽保長,有義務把上校押去給鬼子或偽政府。 上校講:「如果你是這號人,欠命的是你,我該把你除掉,我正念你沒當走狗,才登門來謝罪。」當時上校正在上海跟那女特務做特務工作,除鬼殺奸的是國家派他的使命。上校講著,一邊從口袋裡摸出一隻金元寶,啪一聲放在桌上,對老保長講: 「這不是包金,是實金,可以賠你一船女人。」 這玩意足足三寸長,兩寸高,船一樣擱在桌上,火團一樣的,把暗沉的桌面映出一層油光。 老保長看著,口水泉水一樣往上湧,要流出來。但那時光的他,面子要緊,面子比金子貴。他左看右看,手癢心癢,等著上校好言相勸——只要上校勸慰一句,他是準備撂下面子收起金子的。上校不解他心思,一言不發,掉頭走。上校的本意是要給他留面子,免得看到他受寵若驚的樣子。老保長卻誤會,以為上校是沖他擺闊氣,耍牛氣,一下叫他把面子繃起來,抓起金元寶朝仇人後背擲去,一串惡語,機關槍一樣掃。 金元寶從上校肩背上彈出去,在地上打滾。上校忍著痛,拾起金元寶,放回口袋,掏出來的是一把黑亮的小手槍,把老保長逼到牆角,罵他: 「你這是要作死!別叫我提了你腦袋回去領功,老子現在是戴將軍的人,專門負責除奸殺鬼。」 老保長聽到槍栓哢嗒一聲按下,腿腳免不住發軟,心想,受過大辱的人必定是大惡的,這傢伙現在是條斷尾狗,褲襠裡空了,心底斷然是越發黑惡,惹不得的。心裡發怵,嘴上便是硬中帶軟,嚷嚷: 「你欠我的是女人,給這東西做啥,這東西是污穢我呢,有本事還我一個女人。」 這是且戰且退的意思,生死面前,面子是不值錢的。 「想要女人就跟我走。」上校收起槍,又掏出金元寶,在他眼前晃,「這東西保准你睡上一船女人,個個都比你小店裡的人年輕漂亮。」 去哪裡? 大上海。 好像是講著玩的,但話趕話,一句比一句真實,一出比一齣戲文。老保長像一下返回童年,七八歲,聽故事,驚驚怪怪,眼前不時浮出一個電車叮噹作響、洋樓高過天、彩燈刺瞎眼、人比螞蟻多、錢比石子多、公園比田畈大、女人一個比一個水靈妖怪的花花世界。這世界像紙上畫的,假的,白日可以去看電影、逛公園,凳子椅子隨便坐;夜裡可以去跳舞、汰浴,有人替你搓背修腳;天熱有電風扇,天冷有電暖爐,只要有錢有勢,有槍有勇,人人可以活得有天有地,有滋有味。 雨越下越大,老保長啊啊地對爺爺籲歎:「我真他媽的鬼迷心竅了,居然真的跟他走了。第三天,半夜三更,月黑風高,我們在洋橋頭會合,然後他在前,我在後——我像他影子一樣跟著,過橋上路,天不知,地不曉,興許只有我家的大黃狗猜到我要走遠方,看我過了橋,它在橋另一頭嗚嗚地長嚎,分明是叫我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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