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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二一

  上校前腳走,表哥後腳到,來找我爺爺。因為明天上午要在祠堂開批鬥大會,所有四類分子都要押上臺批鬥,他希望爺爺代表貧下中農上臺發言。爺爺口才好,有威信,當代表發言最合適。但爺爺臨時去了二姑家,二姑養的過年豬害病了,他要去關心一下。表哥聽說這事,很失落,又很堅決,要求父親連夜去叫爺爺回來。父親像沒聽見,埋頭吃飯,不理睬。我多嘴,對父親講:

  「上校比瞎子先生還算得准。」

  「算得准有什麼用,」表哥對我說,「他也要被批鬥。」

  「鬥個卵,」父親這才開口,訓表哥,「你們給他洗腳都不配。」

  「你不要亂講,」表哥居然頂父親嘴,「只有反革命分子才這樣亂講。」

  「你放什麼屁,」父親撂下筷子,手指著他,「小心我抽你!」

  要是以前表哥一定要躲,現在卻臨危不懼,脖子一挺,鼻孔裡噴出一股惡氣,手指著紅袖章,警告父親:「只有紅衛兵打別人,沒有人敢打紅衛兵。」氣得父親起身真要打他,幸虧被母親和大哥攔住。

  父親打不著他,只好罵他,叫他滾。

  表哥走的樣子一點不像滾,脖子直挺著,步子沉穩得很。雖然出去才半個多月,表哥像一下子長大好幾歲,長出息了,穿一件神氣的軍裝,袖子上戴著鮮紅的紅衛兵大袖套,胸前佩著一枚雞蛋一樣大的毛主席像章,走路肩膀一聳一聳的,說話時右手一揮一揮的,像音樂老師教我們唱歌一樣。我像被他吸牢,跟著他走,父親叫我也不理。

  這天晚上我沒有回家,我和表哥睡在一起——反正爺爺不在家,回去也是一個人睡。我請表哥對我講講這段時間的經歷,他從出門第一天講起,一天天講,一直講到當天下午。黑暗中,我總覺得不是表哥在講,講的也不是表哥的事,而是一本書裡的事。微風輕輕吹拂著蚊帳,我聞到表哥身上熟悉的汗臭味,可聽著總覺得這是一個陌生人。

  我說:「表哥,你現在講話和以前不一樣。」

  他說:「革命鍛煉了我。」

  我說:「革命真好。」

  他說:「革命就是好。」

  我說:「我也想參加紅衛兵。」

  他說:「你才初一,年紀不夠。」過一會兒又說:「你可以先爭取加入預備隊,我們已經打算在初二和初一年級裡組建紅衛兵預備隊,到時我同小瞎子商量商量,爭取讓你第一批加入預備隊。」

  這時我才知道,小瞎子官級比表哥高,他是我們村紅衛兵分隊長,表哥和肉鉗子、野路子都是他下級,只是小隊長。小瞎子是全校出名的壞蛋,偷學校電燈泡、粉筆,偷看女同學上廁所,講女老師的下流話,反正三天兩頭幹壞事。就在他們出去串聯前不久,學校開運動會,他把鉛球埋進沙坑準備偷回家,體育老師發現後狠狠批評了他。第二天他把體育老師家的兩隻老母雞趕進糞坑,淹死,害得老師奶奶蹲在糞坑邊對著死臭的老母雞啊啊哭,他躲在牆角落裡哈哈笑。這是我親眼看見的。

  「怎麼讓他當領導?」我不理解。

  「是大隊長讓當的。」表哥解釋說。

  「誰是大隊長?」我見過兩個城裡青年,「是那個男的還是女的?」

  「既不是那男的也不是那女的,」表哥說,「大隊長還沒來,明早才能來。」

  這天夜裡十四歲的我第一次嘗到了失眠的滋味,是一種夜色也有重量、形狀和氣味的滋味,像沒睡在床鋪上,是睡在黑色的空氣上,睡在一堆目不暇接、紛亂和狂熱的思緒裡。這些思緒互相仇恨,穿著黑衣圍攻我,讓我雖然一動不動卻累得不行,好像血液的流動需要齒輪轉動才能帶動。每一次,我徒勞又努力地閉緊雙眼,卻總能清晰地看見黑夜像一面無處不在的鏡子在窺視我,在討厭地看守我,不准我逃離。鏡子裡經常出現一個神秘的身影,高個子,寬肩膀,方臉孔,大眼睛,穿得跟表哥一樣,一身綠軍裝,腰上系著褐色牛皮帶,臂上戴著紅袖章——他是我想像中的大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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