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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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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容金珍看來,這個數字把他舉上了天,同時離地獄也只剩一步之遙了。因為,他覺得自己既然這麼值錢,想傷害他的人就有理由了,而且理由充足,足以吸引很多人,讓他防不勝防。這是他的不聰明,其實我們對他的保安措施是遠遠超過他可能有的風險的,比如這次出門,除了有瓦西裡貼身作保鏢外,車上還有不少便衣在保護他,包括沿路的部隊都是進入二級戰備的,以防不測。這些他是不知道的,加上當時在普通車廂裡,人來人往的,所以害得他緊緊張張。 總的說,容金珍性格中有股鑽牛角尖的勁頭,他那些深奧的學問、天才的運氣,也許正是依靠這種百折不撓的鑽牛角尖的精神獲得的,而現在這種精神似乎又讓他獲得了深奧的敵意。這就是天才容金珍,儘管讀了許多書,學問廣博精深,奇思妙想成堆,但在日常生活面前依然是無知的、不清醒的,因而也是謹慎的、笨拙的,甚至是荒唐的。那些年裡,他唯獨出過一次門,就是回去救他姐(容先生)那次,是當天走第二天就回來的。事實上,在他破譯紫密後的好幾年時間裡,他工作上壓力並不大,回家的時間隨便有,只要他想走,組織上也會全力配合的,派車,派警衛,都沒問題。但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拒絕,表面上說是回去被警衛看管得跟個犯人似的,說不能隨便說,走不能隨便走,沒意思。可實際上,他是怕出事。就像有些人怕關在家裡、怕孤獨一樣,他怕出門,怕見生人。榮譽和職業已使他變得如玻璃似的透明、易碎,這是沒有辦法的,而他自己又把這種感覺無限地擴大、細緻,那就更沒法了—— 就這樣,職業和對可能發生的事情的過度謹慎而畏懼的心理,一直將容金珍羈留在隱秘的山溝裡,多少個日日夜夜在他身上流過,他卻始終如一只困獸,負於一隅,以一個人人都熟悉的、固有的姿勢,一種刻板得令人窒息的方式生活著,滿足於以空洞的想像佔有這個世界,佔有他的日日夜夜。現在,他要去總部開會,這是他到701後的第二次外出,也是最後一次。 和往常一樣,瓦西裡今天還是穿一件風衣,一件米黃色的挺括的風衣,很派頭,把領子豎起來又顯得有些神秘。他左手今天已不能慣常地插在風衣口袋裡,因為要提一隻皮箱。皮箱不大,不小,褐色,牛皮,硬殼,是那種常見的旅行保險箱,裡面裝的是黑密資料,和一枚隨時可引爆的燃燒彈。他的右手,容金珍注意到,幾乎時刻都揣在風衣口袋裡,好像有手疾,不便外露。不過,容金珍明白,手疾是沒有的,手槍倒有一把。他已不經意瞥見過那把手槍,加上那些曾經耳聞過的說法,容金珍有點兒厭惡地想:他把手槍時刻握在手裡是出於習慣和需要。這個思想進一步發展、深化,他就感到了敵意和恐怖,因為他想起這樣一句話—— 身上的槍,如同口袋裡的錢,隨時都可能被主人使用! 一想到自己現在身邊就有這樣一把槍,也許有兩把,他就覺得可怕。他想,一旦這把槍被使用,那就說明我們遇上了麻煩,槍也許會將麻煩消滅掉,就像水可以撲滅火一樣。但也許不會,正如水有時也不能滅火一樣。這樣的話……他沒有接著想下去,而耳邊卻模模糊糊地掠過一聲槍響。 事實上容金珍很明白,只要出現那種情況,就是寡不敵眾的危情,瓦西裡在引爆燃燒彈的同時,將毫不猶豫地朝他舉槍射擊。 「殺人滅口!」 容金珍這樣默念一句,剛剛消逝的槍聲又像風一樣在他耳際飄忽而過。 就這樣,這種失敗的感覺,這種災禍臨頭和害怕意外的壓抑,幾乎貫穿了容金珍整個旅途,他堅強地忍受著,抗拒著,反復感到路程是那麼遠,火車又是走得那麼慢。直到終於安全抵達總部後,他緊張的心情才變得輕鬆和溫暖起來。這時,他才勇敢地想,以後(最現實的是歸途),無論如何用不著這樣自己嚇唬自己。 「會出什麼事?什麼事也不會出,因為誰也不認識你,誰也不知道你身上帶有密件。」 他這樣喃喃自語,算是對自己一路慌張的嘲笑和批評。 §02 會議是次日上午召開的。 會議開得頗為隆重,總部正副四位部長都出現在開幕式上。一位滿頭銀髮的老者主持了會議。據介紹,這位老者是總部第一研究室主任,但私下不乏有人說他是×××的第一秘書兼軍事顧問。對此容金珍並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這個人在會上反復說的一句話—— 我們必須破譯黑密,這是我們國家安全的需要。 他說:「同樣是破譯密碼,但不同的密碼破譯的要求和意義都是不同的,有些密碼我們破譯它是為了打贏一場具體戰爭的需要,有些是軍備競賽的需要,有些是國家領導人安全的需要,有些是外交事務的需要,有些甚至僅僅是工作的需要,職業的需要。還有很多很多的需要,然而所有所有的需要,捆在一起都沒有一個國家安全重要。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家,看不見X國的高層秘密,是對我們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而要擺脫這種威脅,最好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儘快破譯黑密。有人說,給他一個支點,他可以把地球撬動,破譯黑密就是我們撬動地球的支點。如果說我們國家現在安全問題上有些沉重、被動的壓力,破譯黑密就是我們殺出重圍、爭取主動的支點。」 開幕式在這位肅穆老者激越而莊嚴的呼籲聲中達到了鴉雀無聲的高潮,他激越的時候,滿頭銀亮的頭髮閃爍著顫動的光芒,像是頭髮也在說話。 下午是專家發言,容金珍受命率先作了一個多小時的報告,主要介紹黑密破譯進展,那就是:毫無確鑿的進展,和他個人在困惑中的某些奇思異想:有些極其珍貴,以至事後他都後悔在這個會議上公佈。隨後幾天,他用十幾小時的時間聽取了九位同行的意見和兩位領導的閉幕講話。總的說,容金珍覺得整個會議開得像個討論會(不是研究會),輕浮又淺薄,人們用慣常的花言巧語和標語式的口號講演,也僅僅是講演而已,既沒有咬牙的爭論,也缺乏冷靜的思考。會議始終浮在一個平靜的水面上,斷斷續續冒出的幾隻水泡,全都是容金珍憋不住氣所呼出的——他為寧靜和單調所窒息。 也許,從根本上說,容金珍是討厭這個會議,和會議上的每一個人的,起碼在會議落幕之後。但後來他又覺得這是不必要的,甚至是沒道理的,因為他想,黑密就如他身體裡的一個流動的深刻的癌,自己挖空心思深究多年,依然感到一無蛛跡的茫然,感到死亡的咄咄逼人的威脅,他們一幫局外人,既非天才,也非聖人,僅僅道聽途說一點,便指望他們發表一針見血的高見,做救世主,這無疑是荒唐的,是夢中的無稽之談— 【鄭局長訪談實錄】 作為一個孤獨而疲倦的人,容金珍白天常常沉溺於思想或者說幻想,每一個夜晚都是在夢中度過的。據我所知,有一段時間,他曾鼓勵自己天天晚上都做夢,這是因為:一方面,他曾嘗到過做夢的甜頭(有人說他是在夢中破譯紫密的);另一方面,他懷疑製造黑密的傢伙是個魔鬼,具有和常人不一樣的理性、思維,那麼自己作為一個常人,看來只有在夢中才能接近他了。 這個思想閃現之起初非常鼓舞他,好像在絕境中拾到了條生路。於是有陣子,我聽說他天天晚上都命令自己做夢,做夢成了他一時間內的主要任務。這種刻意的誇張和扭曲,結果使他後來一度精神瀕臨崩潰,只要眼皮一合上,形形色色的夢便紛至遝來,驅之不散。這些夢紛亂不堪,毫無思想,唯一的結果是騷擾了他正常的睡眠。為了保證睡眠,他又不得不反過來消滅這些每天糾纏他的夢,於是他養成睡前看小說和散步的習慣。這兩個東西,前者可以鬆懈他白天過度緊張的腦筋,後者使之疲勞,加起來對他睡眠倒真有些促進作用,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小說和散步是保證他睡好覺的兩粒安眠藥。 話說回來,他做了那麼多夢,幾乎把現實中的所有一切都在夢中經歷了,體驗了,品味了,於是他就有了兩個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一個是夢中的。人都說,陸地上有的東西海裡全有,而海裡有的東西陸地上不一定有。容金珍的情況也是這樣,夢中世界有的東西在現實世界中並不一定都有,但凡是在現實世界中有的東西,在他的夢中世界裡一定是有的。也就是說,現實世界中的一切東西,到容金珍頭上都有一式兩份:一份現實的——真的,活生生的;一份夢中的—虛的,亂糟糟的。比如無稽之談這個成語,我們只有一個,但容金珍就有兩個,除了通常的一個外,還有一個夢中的,一個唯他獨有的。不用說,夢中的這個要比現實中的那個更加荒唐、更加譫妄—— 現在,冷靜下來的容金珍相信,指望那些人發表有關黑密的高見,口吐金玉良言,給自己指點迷津,就是夢中的無稽之談,是荒唐中的荒唐,是比通常的無稽之談還要無稽之談的無稽之談。所以,他這樣告慰自己說: 「別去指望他們,別指望,他們不可能給你指點迷津的,不可能的,不可能……」 他反復這樣說,也許以為在這種加強的旋律中會忘掉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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