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解密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
|
|
這地方有門無牌,門衛是個斷臂老頭,臉上還橫著一道怨氣沖天的疤痕,從左邊耳朵根起,跨過鼻樑,一直拉到右邊臉頰。不知怎麼的,容金珍一見到他,心裡就油然想起西方小說裡的海盜,而院子裡寂靜無聲、死屋一般陰森森的感覺,又使他想起西方宗教小說中經常出現的中世紀古老的城堡。黑暗中冒出來兩個人,跟幽靈一樣的,走近了,才發現有一人還是女的,她上來跟瘸子握手,另一人(男的)則鑽進車裡,將容金珍的行李提了就走。 瘸子把容金珍介紹給女人,惶惶然中,容金珍沒聽清她姓什麼,只聽得好像叫什麼主任,是這裡的領導。瘸子告訴他:這裡是701集訓基地,所有新入701的同志都要在這裡接受必要的政治教育和業務訓練。 瘸子說:「什麼時候你完成了集訓,我就會派人來接你,希望你儘快完成集訓,成為一名真正合格的701人。」說完爬上車,乘車而去,感覺像個人販子,從外地弄了個貨色來,脫了手就走了,沒有一點猶豫和纏綿的。 三個月後的一天早上,容金珍正在床上做仰臥起坐,聽到外面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停在他寢室前,然後就有人嘭嘭地敲他門。開門看,來人是個年輕人,見面就對他說: 「我是鄭處長派來接你的,準備一下走吧。」 摩托車帶著他走,卻不是往大門的方向開,而是朝院子的深處開,開進一個隱蔽的山洞裡。山洞裡洞中有洞,四通八達,深奧複雜,迷宮一樣的。摩托車筆直地開,開了約有十來分鐘後,停在一扇拱形鐵門前,司機下車進去一會兒又出來,繼續開車走。又一會兒,車子駛出山洞,一個比集訓基地大好幾倍的院落迎面撲進容金珍眼簾裡——這就是神秘而隱蔽的特別單位701的營院,也是容金珍今後生活的地方,而工作的地方則在摩托車剛剛停了一會兒的那扇拱形鐵門的裡面。這裡人通常將此院稱做北院,而基地通常叫南院。南院是北院的門面,也是關卡,有點護城河和吊橋的意思。一個在南院被關卡掉的人,將永遠無緣一睹北院,就是說吊橋是永不會對他放下的。 摩托車又開一會兒,最後停在一棟牆上爬滿藤蔓的紅磚樓面前,屋子裡面飄出的縷縷飯香告訴容金珍,這裡應該是食堂。正在裡面用餐的瘸子從窗戶裡看見,起身出來,手上還捏著半個饅頭,把容金珍請進去。 他還沒吃早飯呢。 餐廳裡坐滿各式各樣的人,從性別上說,有男有女;從年齡上說,有老有少;從著裝上說,有穿軍裝和穿便衣的,甚至還有個別穿警服的。在基地受訓時,容金珍一直在猜想,這到底是個什麼單位,哪個系統的?軍方的,還是地方的?現在,看了這番情景,他心裡更是茫然無知,他只是默默地想,這也許就是一個特別單位的特別之處吧。事實上,作為一個特別單位,一個秘密機構,特別就是它的長相,秘密就是它的心臟,有如一縷遙遠的天外之音。 瘸子引領他穿過大廳,到一隔間裡,餐桌上已擺著一套早餐,有牛奶、雞蛋、包子、饅頭,還有小菜。 瘸子說:「坐下吃吧。」 他坐下吃。 瘸子說:「你看外面,他們吃的可沒你豐富,他們喝的是稀飯。」 他抬頭看,外面人手裡端的都是碗,而自己是杯子,杯子裡是牛奶。 瘸子說:「知道為什麼嗎?」 他說:「是因為迎接我嗎?」 瘸子說:「不,是因為你要做更重要的工作。」 等吃完這頓早飯,容金珍就要開始他從事一生的破譯事業!然而,直到此時,他還渾然不知自己將要從事的職業是這項神秘又殘酷的事業。雖然在基地時,他接受的某些特別的業務訓練,比如教官要求他必須盡可能熟記X國的歷史、地理、外交關係、政界要員、軍事實力、戰略佈置、攻防關係,甚至政界軍方要員的個人背景資料等等,這些曾使他好奇地想像過自己日後可能從事的職業。他第一想到的是研製某種對X國具有特殊軍事目的的秘密武器,然後是加入某位首長的智囊團,當首長參謀秘書什麼的,然後是當軍事觀察員。然後還有一些因為他不擅長因而他不情願想的職業,比如當軍事教員,出去搞外交活動,甚至是當外交武官、諜報員等等。總之,他這個那個地想到了很多種重要又奇特的職業,就是沒想到當密碼破譯員。 這幾乎不是一個職業,而是一個陰謀,一個陰謀中的陰謀。 §05 坦率說,盤踞在A市郊外這個隱秘山谷裡的701人,在開始並沒有看出容金珍有多麼遠大的前程,起碼在他從事的職業上。這項孤獨而又陰暗的事業——破譯密碼,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天才的精神外,似乎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701人說,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是可以抓獲的,但必須你每個白天和夜晚都高舉起警醒的雙手,同時還需要你祖輩的墳地冒出縷縷青煙。初來乍到的容金珍不懂得這些,也許是不在乎,整天捧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書,譬如他經常捧讀的是一本英文版的《數學遊戲大全》,和一些線裝的黃不拉嘰的無名古書,默默無聞地消磨著每一個白天和夜晚,除了有點兒孤僻(不是孤傲),既沒有聰穎的天資溢於言表(他很少說話),也看不出有多少暗藏的才氣和野心,不禁使人懷疑他的才能和運氣。甚至,對他在工作上的用心,也有深淺不一的疑慮,因為——剛才說過,他常常看一些與專業毫無干係的閒書。 這還是開始,似乎只是說明他工作上不用功的一方面例證,接下來還有其他方面的。有一天中午,容金珍吃完飯從食堂出來,照常捏了卷書往樹林裡走。他不愛睡午覺,但也從不去加班,一般都是揀個僻靜的地方看看書打發時間。北院差不多是坐落在山坡上的,院子裡有好幾處小片小片的自然樹林,他經常去的是一片松樹林,從這邊進去,那邊出去,出去就是山洞大門,他上班的地方。除此外,他選擇這片樹林還有個原因是,他喜歡聞松樹油脂發出的那股松香味,有點藥皂的味道,有人聞不得這味,他卻喜歡,甚至覺得聞著它,像過了煙癮似的,煙癮都淡了。 這天,他剛走進林子,後面便窸窸窣窣地跟上來一個人,五十來歲的年紀,人好像是那種很謙卑的人,臉上堆滿謹慎又多餘的笑容,問他會不會下象棋。容金珍點點頭,那人便有些興奮又急切地從身上摸出一副象棋,問他願不願意下一盤。容金珍不想下,想看書,但礙於情面,又不好拒絕,便點了頭。雖然多年不碰棋,但憑著跟希伊斯下棋練就的功底,一般人依然是敵不過他的。但此人的棋藝明顯不是一般,兩人有點棋逢對手的感覺,下得難解難分,演繹了一場高水平的較量。以後,那人經常來找他下棋,中午找,晚上找,甚至捧著棋守在山洞口或食堂前死等他,有點纏上他的意思,弄得大家都知道他在跟棋瘋子下棋。 在701,沒有人不知道棋瘋子的情況,他是解放前中央大學數學系的高材生,畢業後被國民黨軍隊特招入伍,派到印度支那搞破譯工作,曾破譯過日軍一部高級密碼,在破譯界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後因不滿蔣介石再次發動內戰,私自脫離國軍,隱姓埋名在上海某電氣公司當工程師。解放後,701經多方打探找到他,把他請來從事破譯工作,曾先後破譯X國多部中級密碼,成了701數一數二的功勳人物。但是兩年前,他不幸患上精神分裂症,一夜間由一個眾人仰慕的英雄變成一個人人都怕的瘋子,見人就罵,就鬧,有時候還打人。 按說,像這種急性精神分裂症,尤其是分裂後瘋瘋癲癲的病例——俗稱武瘋子,治癒率是很高的。但由於他身上具有多重驚人的秘密,沒人敢做主把他放出去治療,只好將就在701內部醫院裡治,主治醫生是一般的內科醫生,只是靠外邊請來的專業醫生臨時教的幾招展開醫治,結果很不理想。雖說人是安靜下來了,但似乎又安靜過了頭,每天除了想下棋,什麼都不想,也不能,用俗話說,是武瘋子變成了個文瘋子。 其實,得病之前他是不會下棋的,但當他從醫院出來時,中國象棋下得比誰都好。這是跟主治醫生學的,專家後來認定,事情壞就壞在醫生過早地讓他學習下棋。專家說,正如餓漢不能一口吃飽一樣,像這種病例康復之初是切忌從事智力活動的——從事什麼智力活動,他的智力很容易局限在這方面而不能自拔。但本來只是一般內科醫生的主治醫生不懂得這些,再說他又是個象棋迷,經常跟病人下棋。有一天,他發現棋瘋子能看懂棋局時,還以為這是他走向康復的開始,於是經常陪他下棋,有點要鞏固鞏固的意思,結果就這樣出事了,把一個完全可能康復的破譯大師弄成了一個棋瘋子。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起醫療事故,但有什麼辦法呢?人家本來就是趕鴨子上架的,不摔下來是運氣,摔下來能怪他嗎?怪不了的。要怪只能怪棋瘋子的職業,怪他身上深藏著秘密。也是因為身上密級的問題,他似乎註定只能在這個隱秘的山谷裡打發殘障(精神殘障)的人生。有人說,除了在棋盤上尚能看到他昔日的智慧,平時間他的智商還沒有一隻聰明的狗高,你吼他,他就跑,你笑顏待他,他就對你俯首帖耳。因為無所事事,他終日遊蕩在701院子裡,像一個可憐怪異的幽靈。如今,幽靈纏上了容金珍。 容金珍沒有像別人一樣設法擺脫他。 其實,要擺脫他是很容易的,甚至只要板起臉吼他幾聲即可。但他從來不,不躲他,不吼他,連個冷眼都不給。他對他如同對其他所有人一樣,不冷不熱,不卑不亢,滿不在乎的樣子。就這樣,棋瘋子總是不休不止地圍著他轉,轉來轉去就轉到棋盤上去了。 下棋。 下棋! 人們不知道容金珍這樣做(跟瘋子下棋)是出於對棋瘋子的同情,還是由於迷戀他的棋術。但不管如何,一個破譯員是沒時間下棋的,從某種意義上說,棋瘋子就是因為過於執迷於破譯事業而被逼瘋的,就像氣球被吹爆一樣。這就是說,作為一個破譯員,容金珍耽於棋盤的事實,給人造成的感覺是,他要麼根本不想幹這行,要麼也是個瘋子,以為玩玩耍耍就可以幹出名堂的。 說到不想幹,人們似乎馬上得到了證明他不想幹的證據,這就是希伊斯的來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