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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09

  這是1950年初夏的一天,雨從昨天晚上的早些時候開始傾盆而下,然後就一直下個不停,豆大的雨點落在瓦礫上,發出時而啪啪啪、時而噠噠噠的聲音,感覺是房子在急雨中像條百腳蟲一樣地在奪命狂奔。聲音變化是因為風的原因,風起時就變得啪啪啪的,同時還有窗櫺即將散架的聲音。因為這些聲音,小黎黎一夜都沒睡好,失眠的難以忍受的清醒讓他感到頭痛,眼睛也酸澀得發脹,他一邊在黑暗中聽著不休的雨聲和風聲,一邊明白地想到,房子和自己都已經老了。天快亮時,他睡著了,不過很快又醒了,好像是被什麼吵醒的。老夫人說是汽車的聲音。

  「汽車好像在樓下停了一會兒,」老夫人說,「但很快又走了。」

  明知道是不可能再睡著的,但小黎黎還是又躺了一會兒,直到天明亮時才像一個老人一樣起了床,摸摸索索地,動作輕得幾乎沒有一點聲音,像一個影子。起床後,他連衛生間都沒去一下,逕自往樓下走去。老夫人問他下樓去做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是冥冥地往下走,到了樓下又莫名地去開門。門有兩扇,一扇是往裡開的,另一扇是紗門,朝外開的。但紗門似乎被門外的什麼抵擋,只能開個一小半,30°角吧。已經入夏,紗門已經開始用,所以紗門上已經掛了一塊布簾子,高度剛好是擋人視線的。老人看不到是什麼抵住了門,只好側起身子從門縫裡踅出去,看見是兩隻大紙箱幾乎把門廳都占了,裡面的一隻抵住了門,外面的一隻已經被風雨淋濕了。老人想把外邊那只挪個避雨的位置,挪了一下,紋絲不動的,感覺比塊磐石還要穩重,便又踅進屋,找了塊油布來把它蓋了。完了,他才發現裡邊那只箱子頂上壓著一封信,用平時他們用來頂門的青石條壓著。

  老人取了信看,是希伊斯留下的。

  希伊斯這樣寫道:

  親愛的校長先生:

  我走了,不想驚動任何人,所以留言作別,請諒。

  主要是關於金珍的有些想法,有點不說不快的,就說了吧。首先是祝願他早日康復,其次我希望您能對他的未來作出正確的安排,以便讓我們(人類)能充分領略並享用他的天才。

  坦率說,以金珍的天分,我想,讓他鑽研一個純數學理論領域的艱深難題也許是最合適的。但這樣也有問題。問題是世界變了,人們都變得急功近利,只想從身邊得到現實的利益,對純理論的東西並不感興趣。這是荒唐的,荒唐的程度不亞於我們只在乎軀體的快樂而忽視心靈的愉悅。但我們無法改變,就像我們無法驅逐戰爭的魔鬼一樣。既然如此,我又想,讓他挖掘一個應用科學技術領域裡的難題也許更切實而有益。關注現實的好處是你能從現實中得到力量,有人會推著你走,還會給你各種世俗的誘惑和滿足;壞處是等你大功告成後,你無法以個人的意願和方式管教你的孩子,孩子可能造福于世,也可能留禍於世,是禍是福,你無法寄望,只能冷眼旁觀。據說奧本海默現在很後悔當初發明了原子彈,想封存他的發明,如果發明的技術可以像他的塑像一樣一次性銷毀的話,我想他一定會一次性銷毀掉的。但可能嗎?封存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您決定讓他在應用科學領域裡一試的話,我倒有個課題,就是探尋人腦內部結構的奧秘。洞悉了這個奧秘,我們就可能(可以)研製出類人腦,進而研製出嶄新的人,無血肉的人。現在科學已經把我們人身上的很多器官都製造了,眼睛、鼻子、耳朵,甚至連翅膀都製造了,那麼造個人腦又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實上,電子計算機的發明就是人腦的再造,是人腦的一部分,神機妙算的一部分。

  既然我們已經可以製造這部分,其他的部分想必也不會離我們太遠了。然後您想一下,如果我們一旦擁有無血肉之人,鐵人、機器人、電子人,其應用性將會有多麼廣泛而深刻!應該說,我們這代人對戰爭的印象已經是夠深的,不到半個世紀便親眼目睹了兩次世界大戰,而且我有種預感(已有一定證據證明),我們還將再目睹一次——多麼不幸!對戰爭,我是這樣想的,人類有能力使它演變得更加激烈,更加可怕,更加慘痛,讓更多的人在同一場戰爭中死去,同一天死去,同一刻死去,同一聲轟隆的爆炸聲中死去,卻永遠沒有能力擺脫它,而想擺脫的願望又是生生不息的。類似的難堪人類還有很多,比如勞役,比如探險,比如……人類都處於糾纏不清的怪圈中無法自拔。

  所以,我想,如果科學能造出人造之人——鐵人、機器人、電子人、無血肉之人,讓他們來替代我們去幹這些非人之事(滿足我們變態的欲望),想必人類是沒誰會反對的。就是說,這門科學一旦問世,其應用價值將是無限巨大又深遠的。然而,現在第一步必須把人腦的奧秘解破了,唯有如此,造人造大腦,進而造人造之人的工作才有望展開。我曾決計用我尚有的半輩子來賭一賭解破人腦奧秘科學,殊不知,賭局剛擺開就不得不放棄。為什麼放棄這是我的秘密,總的說我不是由於困難和害怕放棄的,而是出於族人(猶太人)的殷切願望。不用說,這些年我一直在為我的同胞幹著一件非常緊要又秘密的事情,他們的困難和願望感動了我,讓我放棄了理想。如果您對此有嘗試的興趣,這就是我說這麼多的目的了。

  然而,我要提醒您,沒有金珍,您成功不了的。我是說,如果金珍無法逃脫死於頑症的下場,您也就死了心別去碰它了,因為這不是您的年齡碰得起的。而有了金珍,也許您在有生之年還能看到人世間最大的奧秘——人腦的奧秘。相信我,金珍著實是人中解此奧秘的最理想人選,簡直是天造地設的,是上帝約定的。我們時常說,夢是人精神中最神秘難測的一部分,而他在幼年就與它朝夕相處,日積月累了一套精湛的解夢之術。換句話說,他從省事之時起,就開始在為解破人腦奧秘的事情作無意識的準備了。他是為此而生而長的!

  最後,我想說,如果上帝和您都樂意讓金珍來一搏人腦奧秘科學,那麼這些書想必是用得著的,否則,如果上帝或者您不允許金珍這麼做,那麼就把它們轉贈給學校圖書館吧,也算是我在貴校駐足十二年的見證和紀念。

  祝金珍早日康復!

  林·希伊斯於訣別前夕

  小黎黎是坐在紙箱上一口氣閱完全信的,風拂動著信箋,被風吹歪的雨絲間或地落在信箋上,像是暗示風雨也在偷窺此信。不知是夜裡沒休息好的緣故,還是信中的內容觸動了他內心驚愕的一隅,老人閱罷信許久沒有動靜,只是端坐著,目光癡迷地散落在虛空中。過了好久,他才醒悟過來,然後對著漫漫的風雨突兀地道了一句:

  希伊斯,你好走,一路平安啊——

  【容先生訪談實錄】

  希伊斯決定走,是跟他老丈人被鎮壓的事情有直接關係的。

  都知道,希伊斯走的機會隨時擺在他面前,尤其是二戰結束後,西方很多大學和科研機構都希望他加盟,聘書隨著節日賀卡一道堆滿了他的書桌案台。但我從很多事情中看到了他不走的信念,比如他帶回來的一棺材書,後來又把三元巷原來租賃的房子連同整個小院都買了,中文在他的努力下也越說越好,甚至有陣子他還申請入中國國籍(未遂)。

  據說這跟希伊斯老岳父關係很大,他老岳父是個舉人的後代,有萬貫家產,在當地是個獨一無二的大鄉紳,對女兒這門洋親,他是一百個的不同意,迫不得已同意了,又提了很多苛刻要求,比如不能把女兒帶走、不能離婚、要學會說中國話、孩子要隨母親姓,等等。這從一定意義上說明鄉紳並非開明人士,大概是屬於那種得理不讓人、得勢要欺人的鼠頭之輩。這樣的人當鄉紳不免要行惡積下冤憤,加上日偽政府期間他還在縣政府擔過要職,跟鬼子有些曖昧的往來,解放後人民政府把他作為重點鎮壓的對象,經過公審,判了死刑,關在牢房裡,準備擇日執行槍決。

  行刑前,希伊斯曾找過不少知名的教授和學生,包括父親和我,希望通過聯名給政府寫信,以保老丈人一命,但無人響應。這件事一定傷透了希伊斯的心,但我們也沒辦法。說真的,我們不是不願意幫忙,而是幫不了,當時的情況不是一兩個呼籲或什麼行動可以改變得了的,父親曾為此去找過市長,得到的答覆是:

  只有毛主席才能救他。

  就是說,任何人都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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