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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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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套路? 套路就好比野地裡已經被踐踏出的路,一方面它肯定是通往某處的捷徑,另一方面它又肯定不專屬於某人,你可以走,別人也可以走。換言之,套路就像常規武器,對付沒武器的人,它可以三下五除二快速地把你幹掉。但如果雙方都配有同樣精良的常規武器設備,你布上地雷,他用探雷器一探,繞過去了,布了也是白布;你出動飛機,他雷達上清清楚楚的,在空中就把你攔截了。這個時候,有秘密武器往往是輸贏取決的關鍵。棋盤上的秘密武器。 希伊斯為什麼願意跟珍弟下棋,就因為珍弟身上藏有秘密武器,經常憑空殺出莫名的奇招、怪招、偏招,感覺是你在地上走,他卻在地下挖了一條秘密的通道也在往彼岸走,弄得你糊裡糊塗,險象環生。但由於珍弟下棋時間短,經驗少,套路上的東西瞭解不深,最後常常被你的常規武器擊得暈頭轉向。換句話說,由於他不精通套路,你的有些套路對他說也成了秘密的暗道。但你的秘密暗道畢竟是經過千萬人踐踏過的,可靠度、科學性、暢通性肯定要比他臨時拓荒出來的羊腸小道更精到,所以最後他難免要敗在你手下。 希伊斯曾親口跟我這麼說過,說金珍輸他不是輸在智力上,而是經驗上,套路上,技戰術上。希伊斯說:我從四歲開始下各種棋,日積月累,對各種棋類的套路上的東西早已了如指掌,所以金珍要贏我肯定是困難的。事實上,我的周圍也沒誰能在下棋上贏我,可以不誇張地說,在棋桌上我絕對是個天才,加上我長時間積累的幾乎完美的技戰術,金珍要不專心修煉幾年,想贏我恐怕是不可能的。但跟他對壘,我常有被陌生的驚險擦亮的感覺,我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我願意跟他下。 就是這樣的。 下棋。 下棋! 因為下棋,珍弟和希伊斯的友情與日俱增,兩人很快超越了正常的師生關係,變得像朋友一樣經常在一起散步、吃飯;因為下棋,珍弟在家的時間與日遞減,以前,到了寒暑假裡,他經常足不出戶,以致我母親常常要趕他出去參加一些戶外活動。然而,這年寒假,珍弟白天幾乎很少待在家裡,開始我們以為他肯定是在跟希伊斯下棋,後來才知不是的。準確地說,不是在下棋,而是在做棋! 你簡直想不到,他們自己發明了一種棋,珍弟管它叫數學棋。我後來經常看他們下這種棋,很怪的,棋盤跟一張書桌差不多大,上面分別有井字格和米字格兩大陣營。棋子是用麻將牌替代的,總共分四路,雙方各占兩路,分別放在自己一方井字格和米字格裡。其中井字格裡的棋子是有固定陣容的,像中國象棋一樣,每只棋子都有特定的位置,而米字格裡的棋子可以隨便放置,而且還必須由對方來放置。對方在放置中將充分考慮自己的戰略意圖,就是說這些棋子在開局之前是為對方效力的,只有開局之後才屬你管轄、調動,調動的目的當然要儘早地化敵為友,越早越好。下棋中,同一只棋子可以在井字格裡和米字格裡來往進出,從一定意義上說,彼此進出的通道越暢通,你取勝的可能性就越大,只是互為進出的條件極其苛刻,需要精心策劃、佈局。 同時,某只棋子一旦獲准進入另外的字格裡,它的走法和本領也相應發生了變更。從走法上說,最大的區別是井字格裡的棋子不能斜走,也不能跳,到了米字格裡則可以。與通常的棋相比,這棋最大的特點是你在與對方對弈的同時,還要對付自己一方的兩路棋子,努力把它們陣容調整好,爭取儘早達到化敵為友和互為出入的目的。可以說,你一邊是在與對方下棋,一邊又是跟自己在下,感覺是兩人在同時下兩局棋,其實又是一局,或者也可以說是三局——雙方自己對自己各一局,還有一局對打的。 總的說,這是一種很複雜、很怪誕的棋,就好比你我交戰,可我手上的士兵是你的,你的士兵又是我的,我們各自在用對方的軍隊開戰,其荒唐和複雜性可想而知——荒唐也是一種複雜。因為太複雜了,一般人根本無法下,希伊斯說它是專供搞數學工作的人下的,所以稱它叫數學棋。有一次,希伊斯跟我談起這棋時不乏得意地說:這棋完全是關於純數學研究的結果,它明裡暗中具備的精密的數學結構和深奧的複雜性,以及微妙、精到的純主觀的變換機制,也許只有人的大腦才能比,所以發明它,包括下這種棋,都是對人腦的巨大挑戰。 他這麼一說,頓時叫我想起他當時正在從事的科研項目——人腦結構研究。我突然有些警覺和不安,想這數學棋會不會是他科研項目裡的一部分?如果是的話,那麼珍弟顯然是在被他利用,他以遊戲的名義掩蓋了他的不良居心。於是,我特意向珍弟瞭解他們發明這棋的起因,包括具體過程。 珍弟說,起因是他們都想下棋,但已有的棋藝因為希伊斯太強大,他根本沒有取勝的希望,輸得喪了氣,所以不願與他下了。然後兩人就開始琢磨發明一種新棋,這樣雙方都從頭開始,沒有可借鑒的套路,輸贏全體現在智力的較量上。在具體研發過程中,珍弟說他主要負責棋盤的設計工作,棋譜主要是由希伊斯完成的。珍弟認為,如果一定要說他在其中起了多大作用,大概在10%左右。如果說這確實是希伊斯科研項目的一部分,那麼這個貢獻已經並不小,再怎麼都不可能被四捨五入舍掉的啦。至於我說希伊斯在搞人腦結構研究工作的事,珍弟說他並不知道,而且感覺是沒有。 我問他,你為什麼說他沒有? 珍弟說,他從來沒跟我說起過。 這就又奇怪了。 我想,當初希伊斯一見我就興致勃勃地對我談他的科研計劃,現在珍弟幾乎天天跟他在一起,怎麼就隻字不提?我覺得其中好像真有蹊蹺。後來有一天我親自問希伊斯,得到的答覆是:沒有條件,做不下去,只有放棄了。 放棄了? 是真放棄還是假放棄? 說真的,我當時心裡很是困惑。不用說,如果是假放棄那問題就嚴重了,因為只有心裡有鬼才需要放煙幕彈迷惑人。我又想,如果他希伊斯心裡確實有鬼,那鬼還會是誰呢?肯定就是可憐的珍弟了。總之,由於系裡閃閃爍爍的流言,當時我對希伊斯與珍弟間不正常的親密勁兒顧慮很深,總擔心珍弟被利用了,欺騙了。這孩子在複雜的人事面前是很不成熟的,有很笨拙的一面,人要欺負誰,找的就是這樣的人,木訥、孤單、畏事,吃了虧不會叫,只會往肚子裡咽。 好在不久,希伊斯做了一件誰都想不到的事,替我打消了顧慮—— §08 希伊斯和金珍發明數學棋是一九四九年春節前的事,春節後不久,就是在省城C 市迎來解放的前不久,希伊斯接到美國《數學理論》雜誌的邀請,前往美國洛杉磯加州大學參加一個數學學術活動。考慮到與會者路途上的便利,會議組織者在香港設有聯絡站,所有亞洲方向的與會者都先在香港集中,然後搭乘飛機往返。所以,希伊斯這次西行時間很短,前後只有半個多月,以致返校時人們都不大相信他去了大洋彼岸。不過,證明他去了的東西是很多的,比如家鄉波蘭、奧地利以及美國一些院校和研究機構邀請他去供職的書函,再如與馮· 諾伊曼、夏普利、庫恩等著名數學家的合影照片,還有,他還帶回來了當年美國普特南數學競賽試題。 【容先生訪談實錄】 普特南全名叫威廉·洛威爾·普特南,出生在美國,一八八二年畢業于哈佛大學,是一名成功的律師和銀行家。一九二一年,他曾給《哈佛校友》雜誌撰文,表達了自己想成立一個校際智力競賽的願望。普特南去世後,他的遺孀繼承了他的遺志,於一九二七年成立了「威廉·洛威爾·普特南校際紀念信託基金」。在這筆基金的支持下,從一九三八年起,美國數學協會會同各大學發起了一年一度的全美普特南數學競賽活動,在各大院校和數學界具有相當高的權威性,也是各大院校和科研機構發現數學人才的重要途徑。競賽是專為本科生設的,但試題的難度似乎是為數學家設的。 據說,儘管每年大多數參賽者都是各院校數學系的優異生,但由於試題無法想像的難,多年來參賽者得分的平均分數仍然接近於零。每年競賽前三十名優勝者,一般均可被美國乃至世界一流的研究生院錄取,像哈佛大學,每年都許諾前三名優勝者只要選擇哈佛,就可以獲得全校最高獎學金。那一年競賽共有十五道試題,總分為150分,考試時間為45分鐘,揭榜最高分是76.5分,前十名的平均分為37.44分。 希伊斯所以帶普特南數學競賽試題回來,想的就是要考測一下珍弟。也只有珍弟,其他的人,包括有些老師,他覺得考他們無非是給他們難堪而已,所以還是不要考的好。在考珍弟之前,他先把自己在房間裡關了四十五分鐘,考了一遍,然後又自己給自己閱卷、評分。他覺得自己得分不會超出最高分,因為他只做了八道題,最後一題還沒做完。當然,如果時間許可的話,這些題他基本上都可以對付得了,問題就是時間。普特南數學競賽的宗旨就是十分突出地強調了兩點: 一、數學是科學中的科學; 二、數學是時間中的科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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