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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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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以為,他這一去奧國會同時滿足兩個人的願望,一個是有錢的父親,另一個是愛他的女兒。或者說,這個幸運的年輕人在奧地利既將贏得立業的榮譽,又將得到成家的溫馨。但希伊斯最後得到的只是立業一件事,他用花不完的錢創辦起一所奧地利高等數學研究院,把當時不少有才華的數學家雲集到他麾下,並在這些數學家中替那個渴望嫁給他的皇家女子物色了一個他的替代者。為此,有傳言說他是個同性戀者,而他的某些做派似乎也證明了傳言的真實性,比如他收羅的人才中沒有一個女性,甚至連辦公室的文員也是男的。還有,在奧地利的新聞媒體中,有關他的報道總是由男記者采寫,而造訪他的女記者其實比男記者還要多,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們總是空手而歸,也許確實是他秘密的情結在作怪吧—— 【容先生訪談實錄】 應該是一九三八年春天,希伊斯來N大學做訪問學者,不排除有招兵買馬的企圖。但誰也沒想到,世界就在這幾天裡發生了驚人變化,幾天後他在廣播上聽到希特勒出兵奧地利的消息,只好暫時羈留在N大學,想等戰事明朗後再返回。等到的卻是朋友從美國寄出的信,告訴他歐洲的歷史正在發生可怕的變化,奧地利、捷克、匈牙利、波蘭等國家都掛滿了德國納粹旗,那裡的猶太人已紛紛出走,沒有出走的都被送進了集中營。他一下變得無路可走,於是就在N大學留下來,一邊在數學系當教授,一邊伺機去美國。 但其間他個人的情感(也許是身體)出現了神秘又奇怪的變化,幾乎在一夜間,他開始對校園裡的姑娘們湧現出陌生又濃厚的興趣。這是從沒有過的。他像一棵特別的果樹,在不同的地域開出了不同的花,結出了奇怪的果。就這樣,去美國的念頭被突如其來的談情說愛的熱情所取代,兩年後,四十歲的他和物理系一位比他小十四歲的女教師結為伉儷,去美國的計劃再次被耽擱下來,而且這一擱就是十年。 數學界的人都注意到,自希伊斯落居N大學後,他最大的變化就是越來越像一個稱職的男人,卻越來越不像一個有作為的數學家。也許他以前的蓋世才華正是因為他不是一個稱職的男人造就的,當成為稱職的男人後,那些神秘才華也離他而去了。至於到底是他自己趕走的,還是上帝要走的,這恐怕連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沒有一個數學家不知道,在來N大學之前,他曾經寫出二十七篇具有世界級影響的數學論文,但之後再沒有寫出過一篇,兒女倒是生了一個又一個。他以前的才華似乎在女人的懷抱裡都煙消雲散了,融化了,化成了一個個可愛的洋娃娃。他的事情似乎讓西方人更加相信東方是神秘的,把一個神奇的人神奇地改變了,改頭換面了,卻說不出道理,也看不見改換變異的過程,只有不斷重複、加強的結果。 當然,即便是過去的才智已流失于女人的胸懷,但站在講臺上,希伊斯依然是超凡脫俗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因為越來越不像一個有作為的數學家,所以變得越來越像一個稱職而敬業的大教授。希伊斯前後在N大學數學系從教十一年,毫無疑問,能夠做他的學生真是莫大的榮幸,也是造就一番事業的最好開始。說真的,現在國際上最有影響的幾位從N大學出去的學者,多半是他在職的十一年間教授過的學生。 不過,做他的學生也不是那麼好做的,首先你得會英語(他後來拒絕說德語),其次他不准你在課堂上做筆記,再次他講問題經常只講一半,有時候還故意講錯,講錯了也不更正,起碼當時不更正,哪天想起了就更正,想不起就算了。他的這一套,幾乎是有些野蠻的一套,讓不少智力平平的學生不得不中途輟學,有的則改學其他了。他的教學觀只有一句話:一個錯誤的想法比一個完美的考分更正確。說到底,他貫徹的那套教育方法,就是要你轉動腦筋,開掘你的想像力、創造力。每個新學年,面對每一位新生,他總是這樣中英文夾雜地開始上他的第一堂課—— 我是野獸,不是馴獸師,我的目的就是要追著你們在山坡上奪命地跑,你跑得快,我追得快,你跑得慢,我追得慢,反正你得跑,不能停,勇敢地跑。什麼時候你停下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就解除了。什麼時候你跑進森林裡了,在我眼前消失了,我們的關係也解除了。但前者是我解除你,後者是你解除我,現在我們跑吧,看最後是誰解除誰。 要解除他當然是很難的,但容易起來又是很容易的,每個學期開始,第一堂課,第一件事,希伊斯總是會在黑板的右上角寫下一道刁鑽的難題,什麼時候誰把題目解了,他本學期就等於滿分過關了,以後可以來上課,也可以不來,隨你的便。也就是說,這學期你等於把他解除了。與此同時,他又會在黑板的老地方重新寫下一道難題,等第二人來解答。如果一個人累計三次解答了他佈置的難題,他會單獨給你出一道難題,這道題事實上就是你的畢業論文,如果又被你圓滿解答掉,不管是什麼時候,哪怕開學才幾天,你都等於滿分畢業了,也就是把他本科的教職解除了。不過,快十年了,有此榮幸的人根本就沒有過,能偶爾解答一兩題的也是寥若晨星—— 現在金珍出現在希伊斯的課堂上,因為個子小(才十六虛歲),他坐在第一排,比誰都更能仔細地注意到希伊斯特有的淺藍色眼睛裡射出的銳利又狡黠的目光。希伊斯身材高大,站在講臺上更顯得高大,目光總是落在後排的位置上,金珍接受的只是他慷慨激越時飛濺的口沫和大聲說話吐出的氣流。帶著飽滿的情緒講解抽象枯燥的數學符號,時而振臂高呼,時而漫步淺吟,這就是站在講臺上的希伊斯,像個詩人,也許是將軍。上完課,他總是二話不說,拔腿就走。這一次,在希伊斯一貫地拔腿而走時,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前排一個瘦小的身影上,他正埋著頭在紙上演算著什麼,樣子有些癡醉,好像在考場上。兩天后,希伊斯來上第二堂課,一站上講臺就問大家: 「誰叫金珍,請舉一下手。」 希伊斯看到舉手的人就是上堂課他離開時注意到的前排的那個小個子。 希伊斯揚了揚手上幾頁作業紙,問:「這是你塞在我門下的?」 金珍點點頭。 希伊斯說:「現在我通知你,這學期你可以不來上我課了。」 台下一陣驚動。 希伊斯像在欣賞什麼似的,微笑地等著大家安靜下來。安靜下來後,他回頭把前次出的題目又寫在黑板上——不是右上角,而是左上角,然後對大家說: 「現在我們來看一下,金珍同學是怎麼答題的,這不是獵奇,而就是本節課的內容。」 他先是把金珍的解題法照實寫出來,講解一遍,接著又用新的方法對同一道題進行三種不同的解答,讓人在比較中感到了知識的增長,領略了殊途同歸的奧秘。新課的內容事實上都一一貫穿在幾種講解中。完了,他在黑板的右上角又寫下一道難題,說: 「我希望下堂課還是有人來讓我幹這件事,上課就解題,下課就出題。」 話是這麼說,但希伊斯心裡知道,被自己有幸言中的可能性是小而又小的,在數學上是要用小數點來表示的,而且還要被四捨五入舍掉的。舍就是忽略不計,就是有變成了沒有;入就是誇大地計,就是沒有變成了有,地變成了天。這就是說,天地之間並沒有一條鴻溝,多之一厘則變地為天,少之一毫則轉天為地。希伊斯真的沒想到,這個木訥、無聲的小傢伙居然一下子讓他對天地的概念都變得含糊不清了,他明明看准是地,可結果恰恰是天。就是說:金珍又把希伊斯出的第二道難題快速地解破了! 題破了,當然要重新出。當希伊斯把第三道難題又寫在黑板的右上角後,回轉身來,他沒有對大家說,而是對金珍一個人說: 「如果你把這道題也解了,我就得單獨給你出題了。」 他說的就是畢業論文題了。 這時,金珍才上完希伊斯的第三堂課,時間上還不過一周。 第三道題金珍未能像前兩題一樣,在上下一堂課前解答出來,為此希伊斯在上完第四堂課時,專門走下講臺對金珍說: 「我已經把你的畢業論文題出好了,就等你把這一道題解了來取。」 說罷,揚長而去。 希伊斯婚後在學校附近的三元巷租有房子,家就安在那,但平時還是經常待在以前他單身時住的教授樓裡,在三樓,是個帶衛生間的房間。他經常在此看書,搞研究,有點書房的意思。這天下午,希伊斯剛午休完,在聽廣播,廣播聲裡間或地插進了一個上樓的腳步聲。腳步聲在他門前停落下來,卻沒有敲門聲,只有窸窸的聲音,像蛇遊走一樣,從看不見的樓道裡鑽進了門縫裡。希伊斯見是幾頁紙,過去拾起來看,是熟悉的筆跡——金珍的。希伊斯一下翻到最後一頁看結果,結果是對的。他感到像被抽了一鞭,想沖出門去,把金珍喊回來。但走到門口,他想了想又回來坐在沙發上,從第一頁開始看。幾頁紙都看完了,希伊斯又感到被抽了一鞭,於是沖到窗前,看到金珍正在背他而去。希伊斯打開窗戶,對著遠去的背影大聲地嗨了一聲。金珍轉過身來,看見洋教授正在對他又指又喊地請他上樓去。 金珍坐在洋教授面前。 「你是誰?」 「金珍。」 「不,」希伊斯笑了,「我問你是什麼人?哪裡來的?以前在哪裡上學?我怎麼覺得你有點面熟,你父母是誰?」 金珍猶豫著,不知如何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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