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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第六章

  一

  時間又來了。

  老人家似乎在為訪談即將結束而高興,一見我就對我笑笑說:「已經不多了,今天一定可以結束。」

  確實不多了。時間已經到最後一個夜晚,不論是肥原還是李寧玉都在作最後一搏。相搏的事件和大致情節,老人家表示與我寫的差不多,唯有兩個細節不對:一是那天晚上吳志國沒有到場;二是假扮的共軍不但襲擊了西樓,也襲擊了東樓,還放火燒掉了一個車庫。就是說,襲擊的聲勢和規模比我寫的大。

  老人家批評我:「你讓吳志國去開會是很荒唐的,因為肥原之前申明他已經死啦,怎麼可能讓他復活?」

  我謹慎地表達了異議:「因為肥原當時還沒有完全排除吳志國肯定不是老鬼,他應該也接受假共軍的試探。」

  老人家笑著反問我:「難道他現在沒有受到試探嗎?我說了,東西兩棟樓是同時遭遇襲擊的。」

  我想想也是,如果兩棟樓同時遭襲擊,吳志國即使不到會,照樣是受到試探的。我不得不承認,老人家說的確實更合乎情理。不過,老人家認為這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後來——李寧玉和肥原直接發生衝突的那場戲,我沒有寫好,沒有抓住李寧玉的魂。老人家鄭重指出:那天晚上李寧玉之所以那麼決絕(要卡死肥原),是因為當時她已經做好死的準備。

  老人家說:「別人可能看不出來,我一看那架勢就知道她想幹什麼,她在找死,她要以死來證明她不是老鬼,然後就像你寫的,指望敵人把她的屍體和遺物都送出去,包括那幅畫。當時我還沒看到畫,但我相信情報肯定藏在那畫裡面。我擔心的是,如果到時敵人發現那幅畫的秘密怎麼辦?那她不是白死了?」

  我問:「您是什麼時候看到那幅畫的?」

  老人家說:「肥原打了她,我們把她弄上樓去以後……」

  二

  此時的李寧玉已經不成人樣,額頭上的窟窿、因骨折而下陷的鼻樑、脫落的門牙、腫脹的雙唇、不止的血流……趕來的衛生員正在給她做包紮,顧小夢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怪味,有點噁心。她下意識地走開去,走到窗前,一眼看見放在寫字臺上的那幅畫。她好奇又緊張地湊上前去看,發現那畫竟是那麼簡單,看上去似乎根本不可能在上面藏情報。當時她以為情報可能藏在畫背面(在海報那面),她想翻過來看,又怕引起衛生員的警覺,只好作罷。後來衛生員一走,她迫不及待地把畫翻過來看,遠看,近看,順著看,倒著看,橫著看,豎著看,反復看……始終沒有看出什麼名堂。她看得太投入了,把畫翻得嘩嘩直響,最後把昏睡的李寧玉都驚醒了。李寧玉發現她在看那幅畫,示意她把畫拿過來,然後悄悄告訴她情報在哪裡——

  【錄音】

  我得知原來那一地小草就是一封電報後,簡直驚呆了!

  啊,你不得不承認,這個主意太絕了,太妙了,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簡直是天才的傑作啊!這就是李寧玉,我說過,她是我見過的最最了不起的地下工作者,沒有誰可以跟她比!我不知她是怎麼想出來的,但我相信,我敢發誓,肥原絕不可能發現其中的奧秘,任何人都發現不了。

  問題是這並不能保證敵人因此就絕對相信李寧玉是無辜的,然後就同意把她的屍體和遺物一起送回家。因為——我一開始就跟你說過,身上可以藏情報的地方多著呢,敵人不把她開膛破肚翻個遍,怎麼敢肯定她身上沒藏情報?再說,只剩下最後一天時間,哪怕敵人明知她身上沒藏情報,也不一定會馬上處理她的後事。耽誤一兩天有什麼關係?沒關係的。

  我小聲對她說明這個意思後,她故意對我大聲嚷嚷,說要去上廁所。我知道她是怕竊聽器,便架著她去了廁所。其實,那時敵人已經不竊聽了,那是最後一個晚上,肥原已經惱羞成怒,什麼都攤開了,不跟我們玩了,只把我們關在屋子裡,讓我們坐以待斃——

  到了廁所,李寧玉把她的整個思路對顧小夢和盤托出。這時,顧小夢才發現自己的顧慮是多餘的。

  其實李甯玉很清楚,不管怎麼樣,敵人都不可能把她的屍體和畫送出去。她對顧小夢說:「如果我指望這樣傳情報出去,何必對你說明畫中的秘密?」

  老人家說:「確實,李寧玉一開始就不是這樣想的,她的想法鬼都猜不到。」

  她告訴顧小夢,今天晚上她將服毒自殺,自殺前她會給肥原和張司令分別寫好遺書,表明她自殺是迫于肥原對她蠻橫的懷疑,為了洗清罪名,她甘願以死作證等等,給人造成一種印象,她絕不是共黨老鬼。

  「你認為肥原會相信嗎?」李寧玉問。

  「難。」顧小夢答。

  「對,他肯定不會因此徹底消除對我的懷疑。他會搜我身,檢查我所有遺物,尤其是那幅畫,他一定會認為有名堂,反復地研究。」

  「但他一定破譯不了的。」

  「你認為誰能破譯?」

  「沒有人。」

  「只有你。」

  「我?」

  「是,我不是已經跟你說了?」

  「你放心,我不會跟他說的。」

  「不,你要跟他說!」

  「為什麼?」

  「只有這樣,你把我出賣給他,把我這個真正的老鬼揪出來,他就會完完全全信任你,然後你一定要爭取出去……」

  窗外,一隻貓頭鷹先驗地叫著,巨大的黑暗也無法濾掉有人將亡的陰影。窗內,李寧玉竭力又儘量小聲地講述著她死後應該發生的一切。顧小夢悉心聽著,想著,不時覺得毛骨悚然,仿佛是在同一個幽靈會晤。

  三

  第二天,一切都是按照李寧玉生前設計的發生著,進行著。清晨六點多鐘,白秘書率先發現七竅流血的李寧玉像一團垃圾一樣蜷在地板上,繼而是金生火和顧小夢,他們相繼來到李寧玉房間……半個小時後,肥原和王田香也匆匆趕到現場,看到白秘書、金生火和顧小夢都在——顧小夢正一邊抽泣著,一邊在整理李寧玉留下的遺物。

  肥原當即趕走在場所有人,和王田香展開初步調查工作。幾十分鐘後,肥原和王田香走出房間準備去吃早飯,顧小夢聞聲趕出來,把肥原攔住在樓梯上,一反剛才悲傷的神情,像個奸細一樣向他彙報說,她剛才在收拾李甯玉遺物時發現有一幅畫,她覺得有點蹊蹺,想再看一看。當時肥原已研看過此畫,正苦於不得要領,見顧小夢有心加盟助他,慷慨應允。

  吃罷早飯,肥原主動來找顧小夢問情況,後者照計行事,從容不迫。

  「肥原長,我已經有重大發現,比天還大的發現哪。」顧小夢欲擒故縱,大賣關子。

  「哦,是什麼?說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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