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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然而,更想不到的事還在後頭。雖然燈光昏暗,顧小夢還是發現了李寧玉更大的秘密!此時顧小夢已完全明白吳志國是怎麼回事——是李寧玉在栽贓他,她模仿吳的筆跡寫了那紙條。但現在吳志國被關起來,甚至是死了(肥原騙李甯玉吳已自殺,並以死指控她是老鬼),若再用吳的筆跡顯然不對頭,顧小夢想這下李寧玉應該只能用自己的筆跡了吧。但紙條上的字怎麼看都不像李寧玉本人的。

  是誰的呢?

  「我的!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居然把我當槍使!」時間沒有銷蝕老人家的驚愕和憤怒,她呼天喊地地叫道,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顧小夢像遭雷擊一樣,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她完全被擊垮了,身不由己,稀裡糊塗地癱坐在地上,久久沒有動彈,直到李寧玉覺得不對頭來廁所找她,她才恢復神志。清醒後的她,神志裡只有一個字:恨!

  「難道她也在練你的字?」我問。

  「這個我要客觀地說,應該沒有。」老人家說,「她是臨時模仿的,所以我都沒能一下子認出來。但是她熟悉我的字,又學過畫畫,臨時模仿至少也有六七成的像。」

  我說:「如果這紙條到了肥原手上……」

  老人家搶斷我的話:「那我麻煩了,肥原肯定會懷疑我。如果真要是完全像我的字,反倒好了,正是這種既像又不像的東西是最容易被懷疑的。為什麼?這就說明你做賊心虛啊,你想甩掉你的字又甩不掉,拖著尾巴,欲蓋彌彰啊。當時我簡直恨死她了,這麼害我!這麼狼心狗肺!一下子,什麼姐妹啊,交情啊,一筆勾銷,我準備去告她!」

  李寧玉可能看出有些不對頭,把顧小夢攔在門口,問她怎麼了。

  顧小夢臭駡她,讓她滾開。

  「別碰我!」顧小夢推開李寧玉,「你的手太髒了!你的心太黑了!只配去死!」

  李寧玉由此大致猜到什麼,死死抱住顧小夢,不讓她走。她知道,房間裡有竊聽器,去了那裡,顧小夢一哭一鬧,對門樓裡就會發現真相。她把廁所門關死,反鎖,還打開水龍頭,讓水流聲嘩嘩響,一邊責問顧小夢發生了什麼事。

  顧小夢想奪門出去,李寧玉死活不讓,兩人你推我搡,扭成一團,肉搏在一起。顧小夢想嚷,李寧玉死死捂住她嘴。憤怒消耗了顧小夢的體力,她無法從李寧玉手裡掙扎出來,短暫的窒息讓她軟倒在地上,剛才捏在手裡的藥殼子和紙條一下鬆開,跌落在李寧玉眼前……

  五

  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李寧玉知道,這個時候抵賴已經沒有意義。抵賴是不明智的選擇,只會激怒顧小夢。她選擇了承認和示弱。光承認沒用,關鍵要解釋,要求饒。李寧玉說她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她知道顧小夢肯定不是老鬼,肥原肯定不會懷疑她;即使肥原懷疑她,她父親也有本事把她救出去。云云。

  什麼邏輯嘛!

  但這時其實不在乎說什麼,而是只要說,不停地說,無話找話地說,狡辯也好,撒謊也罷,都是示弱,是求情,是求饒。當然最有效的示弱肯定是哭,哭又不能大聲哭,只能悄悄哭。李甯玉死死抱著顧小夢,對著她的耳朵一邊泣一邊訴:

  「看在咱們姐妹一場的分上,原諒我一次吧……你不原諒我我只有死路一條,你忍心讓我死嗎?……我死了兩個孩子都成孤兒了,他們都很喜歡你,整天在我面前嚷著要見顧阿姨顧阿姨……小夢,李姐我對不起你,我是沒辦法……可憐我兩個孩子,你就原諒我一次吧……」

  就這樣,她哭著,說著,淚流滿面,聲淚俱下,懇求顧小夢原諒。

  淚水軟化了顧小夢激烈的情緒,但離原諒還有十萬八千里。於是,李寧玉又使出一招:欺騙——

  【錄音】

  她以為我和姓簡的是真心相愛,騙我說簡先生是她的同志。

  開始我根本不相信,但她說得有理有據,從他的家庭說到他的經歷,從我們的相識過程說到他一些鮮為人知的東西,一是一,二是二,一件一件的事情擺出來,讓我感覺他們好像真的十分熟悉,比我還熟悉。

  她說的大多數是我從未聽說過的,但也有幾件事我知道確有其事,比如她說簡先生曾秘密去過重慶,這我知道是真的。還有,他平時也確實在看一些進步書刊,像《語絲》《小說月報》這種刊物,他經常悄悄地在買,在看。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裡瞭解到這些情況的,我想無非是兩個渠道:一個是姓簡的作為當時杭州城裡的大明星、文藝界的大漢奸,報紙上經常有他的消息,社會上也有關於他的各種傳聞,李寧玉可能是從報上看的,或者是道聽途說的;再一個可能是我自己無意中跟她說的,我說過忘了,可她還記著。她還說,姓簡的之所以來跟我談朋友,目的就是想發展我做他們的同志。

  其實我後來知道,那個姓簡的根本不是她的同志,她之所以敢這麼憑空捏造事實,是因為我當時無法找姓簡的去對證,亂說的,目的就是想穩住我。

  嘿嘿,她哪裡知道,她說這些對我毫無作用,我根本不愛那個小白臉,更不可能做他們的同志——哪怕姓簡的真是她的同志。

  更荒唐的是,她居然當場動員我做她的同志,讓我幫她把情報傳出去。她對我從大道理說到小道理,從嶽飛說到秦檜,從當偽軍的可恥說到做漢奸的無恥,說得一身正氣,好像只有做她的同志才是正路一條。

  我當時聽了非常反感,很不客氣地罵她,嘲笑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對她說了些什麼,反正肯定是為了表明自己並不像她說的那麼無恥,講了一些過激的話,讓她一下懷疑到我的真實身份——

  李寧玉迎來了轉機,她確實從顧小夢無序的謾駡和嘲笑中懷疑她是重慶的人,於是又使出一招:威脅!

  李寧玉說:「好了,你什麼都別說了,我知道了,什麼都知道了。現在我認為你更應該幫助我,國共本是一家,你不幫我反而去告我,天地不容!」

  顧小夢發現不對,想退回去:「你知道什麼?誰跟你一家!」

  李寧玉步步逼近,咄咄逼人:「你一向敢作敢當,這麼光榮的事情有什麼不敢當的。你不要逼我,你要敢告我我也就告你,我跟你同歸於盡!」

  顧小夢嘴硬:「你去告啊,現在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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