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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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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 我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像一對冤家啊,見面就幹架。你可能會以為,她這麼對我一定讓我恨死了。不,恰恰相反,我反而對她有了好感,奇怪不?其實也不奇怪,我從小到大身邊都盡是一些討好我的人,像她這樣冒犯我的人很少見。物以稀為貴啊,她不按常理出牌,對我反而是一種刺激,讓我覺得好玩,有意思。這是我本能的感受,很真實,也許只有像我這樣的人才能體會到。我想如果她像其他人一樣,把我看成富家小姐,因為有來頭,什麼事都謙讓我,縱容我,後來我們可能也成為不了好朋友。當然我出於個人目的,為了完成重慶下來的任務,也會設法主動去接近她,籠絡她,但不可能成為朋友。 其實,我跟你說,冤家是很容易成為朋友的,一種類型的人喜歡與另一種類型的人交朋友,就是這個道理。我和李甯玉完全是兩種不同類型的人。我常說,她是南極的冰山,寸草不長,沒有色彩,冷得冒氣,沒人去挨近她;我呢,哈哈,是南京的紫金山,修成公園了,熱鬧得很,什麼人都圍著我轉。她在辦公室一坐就是一天,而且經常幾天不說一句話,把沉默當飯吃;我啊,屁股上抹了油的,沒事在辦公室坐不住,到處亂串,跟人聊天鬥嘴,打情罵俏,沒個正經。這一方面是我的天性,另一方面也是我麻痹敵人的手段。 父親曾經對我說過,一個人的天性是藏不住的,與其藏,不如放,加上誰都知道我特殊的身份,我完全可以利用自己年齡小和有靠山的條件,裝出一副富家子女不諳世事、玩世不恭的樣子,做事情不講規矩,說話敢開黃腔,通過這種方式給人造成一種沒心沒肺的印象。當時我們處有電訊、譯電、內情三個科,軍官戰士加起來三十多人,我沒有一個星期就跟大家混熟了,辦法很簡單:對女同胞帶她們上街花錢,看電影,買衣服,下館子,上照相館拍照片;對男的則反過來,讓他們帶我上街去花錢。有一次,我還把全處的軍官都喊到家裡大吃一頓,父親給每個人都送了禮物,私下又給我對每一個人都作了分析。分析到李甯玉時,父親像個算命先生一樣地作出預見,說我們以後會成為好朋友的。我問他為什麼,父親說因為我們要的東西很多都在她手上。父親的意思其實是說,我要出色地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必須要跟她交成好朋友,這樣我才能得到更多的情報。 所以,我平時一直努力接近她,比如買了什麼衣服去找她,就款式、顏色合不合體徵求她意見,再就是工作上的事經常找她討教,一份電報我明明知道怎麼譯,卻故意裝著不知道,請她指點。總之,我變著法子同她套近乎,拉私交。但效果不好,她始終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樣子,對我愛理不理的;除了工作上的交往外,一概不跟我有任何其他往來,讓我束手無策—— 情況在新年伊始的春節後發生了轉機。那天顧小夢剛剛步入辦公室的樓道,就看見李寧玉和一個男的吵得不可開交,一大堆人簇擁在走道上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只有金處長一個人在勸阻。但勸不住,那男的火氣很大,跳上跳下地罵李甯玉是婊子,揚言要打斷她的腿,不准她再踏進家門。 罵是這樣罵,但誰想到他會真出手打人,而且出手很重,拳腳交加,把李寧玉打得嗷嗷叫,把金處長嚇得往一邊躲。其他人見勢不妙,有的往辦公室裡縮,有的下樓去喊衛兵,反正沒人敢挺身而出。只有顧小夢及時沖上去,死死護住李寧玉,同時對那男的破口大駡,什麼粗話髒話都往他身上潑,直把他罵得灰溜溜地走了。 三 我知道,此人就是年輕時的潘老,他藉故聽說李寧玉在外面有相好的男人,上門來興師問罪。這其實是李寧玉和年輕的潘老合演的苦肉計,目的就是為了把李寧玉趕出家門,讓她晚上不回家,待在單位裡,以便可以隨時盯著單位上的事。後來,單位領導果然給李寧玉分了一套單身宿舍,吃住在單位上,成了一個活寡婦,只有中午才回家看孩子——其實是帶情報回家。 這一切,當時顧小夢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她格外同情李寧玉。當天晚上,李寧玉有家難回,無處可去,她叫父親的司機開來車,把李寧玉接回家住了一夜。李寧玉出於假戲真做的需要,也接受了這份好意。從那以後,兩人的關係陡然走近。後來單位給李寧玉分的房子又跟顧小夢的宿舍在一個樓道裡,等於是上班下班都在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兩人關係就越發親近了,經常同進同出,同吃同工,跟一對姐妹似的—— 【錄音】 那時我經常不定期地回家,只要手上有貨,打個電話,司機就來接我。只有週末,不管有沒有情況我都要回家過過饞癮,食堂裡的伙食太差了。一般週末我回家都愛叫上她,她不是次次答應,但答應得也不少。慢慢地,她跟我父親也相熟了。父親覺得她沉默寡言、獨善其身的性格很適合做我的搭檔,曾建議我把她作為發展對象,設法發展她。那時,我們根本沒想到她是延安的人,是共產黨。 話說回來,正因為她是延安的人,所以她才那麼願意接近我們,她開始對我冷淡,其實也是想接近我的一種策略:欲擒故縱嘛。她想從我和父親身上打探汪偽政府高層的秘密呢!你說這地下工作做得累不累?早知道如此,挑明說就是了,何必搞得這麼複雜?畢竟對日本鬼子及其走狗汪精衛,國共還是有很多共同利益的。可是不行哪,誰都想做蒙面人,不敢把自己的真實身份有稍微的洩露,露了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剛才說了,父親曾建議我去發展她,但不久重慶來人偶然聽父親說起這事後,把我緊急叫回家,堅決不准我去發展她——任何人都不准發展!為什麼?就是怕萬一發展不成,壞了大計。父親是重慶花重金養的一條大魚,怎麼能去冒這種險?這好比讓一個將軍去敵人營地抓「舌頭」,得失太懸殊,太愚蠢。別說去發展新人,就是當時我們身邊很多軍統同志,有些是絕對的老同志了,組織上也嚴禁我們跟他們接觸。那時江浙一帶,我們有很多自己人,但知道我和父親身份的沒有幾個。為什麼戴笠死後有那麼多人對我和父親的身份提出質疑,原因就在這裡,他們不知道,沒聽說過。他們以為我父親用收買汪精衛的老辦法把戴笠也收買了,戴笠死了,就想正本清源,荒唐!其實,他們中很多人的命都是我和父親救的。 話說回來,如果當時組織上同意我去發展李寧玉,說不定我早就能知道她是共產黨的人啦—— 老人家說到這裡,我忍不住問她:「您到什麼時候才知道她是共產黨的?」 「進了裘莊後。」老人家乾脆地說。 「難道這麼長時間你一點都沒有覺察嗎?」 「你覺得呢?」老人家反問我。 我無言以對。 老人家又問我:「難道你真覺得我會那麼差勁,連一份內部電報都破譯不了?」 說的是那份南京來電。 老人家告訴我,雖然這份密電臨時加了密,但這種小把戲根本難不倒她。「要知道,我是從美國受過專業訓練回來的,後來又去南京學習過,像這種小兒科的東西都識不透,我豈不是白學了?我會那麼笨嗎?我要這麼笨的話能活到今天嗎?」老人沒好氣地甩給我一連串責問,目的只有一個:批我!老人告訴我,她其實早已破譯那份密電,根本不像我小說裡寫的那樣,破譯不了才去找李寧玉求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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