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風聲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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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錄音】 嗯,父親告訴我那個人姓宋,是國民黨軍統局第三處副處長,官職不高,上校軍銜,但他身上有本證件是見官高一級的。這就是當時的軍統。戴笠時代的軍統,權力大得可以把太陽遮住,可以讓你成龍上天,也可以叫你變蟲鑽地。據我所知,多年前父親在南京時與戴笠有過一面之交,那時抗戰還沒有爆發,但國民黨內部鉤心鬥角,爾虞我詐,糾紛不斷,軍統的人到處招募同黨,安插親信。我父親是做軍火生意的,跟軍方接觸比較多,戴笠一心想拉父親加入軍統為他當耳目。父親覺得這不是個好差使,弄不好要雞飛蛋打的,就沒同意,付出的代價是給了軍統一大筆錢。是破財消災,花錢買個自由身的意思啊。當時軍統還沒有後來那麼膀大腰圓,戴笠本人也沒有後來那麼飛揚跋扈。他收了錢,和父親保持了一定的交情,有事打個電話,沒事一般不聯繫。這次宋處長來訪前,父親就已經接到戴笠的一個電話,說是有要事相商,專門派了一個人來面談。 就是說,宋處長是代表戴笠來的。 我父親認為,所謂的有事大概就是來跟他要錢要物。抗戰爆發後,國庫一天比一天空虛,而軍統的開支一向很大,很多錢物只好從民間刮取。哪知道,宋處長卻給父親帶來一大筆錢,奇怪吧? 事情蹊蹺,必有隱情。說白了,戴笠這次不是來找父親要錢的,而是要我父親的名和命為軍統做事。做什麼呢?就是用這一大筆錢去買一架飛機,以父親的名義送給大漢奸汪精衛,以博得汪賊的信任。當時汪精衛正在武漢積極籌備偽政府,軍統需要有人打入到汪精衛身邊去,戴笠看中了我父親,就是這樣的。 我父親是鐵匠的兒子,之所以能夠成為一代富豪,一是靠亂世,亂世出英雄嘛;二是靠他獨到的生意經和在交際場上高超的平衡能力。我一直以為,父親是做生意的天才,這種天才主要體現在他與官方、政界相處中善於把握分寸和機會。中國的商人要是不跟官方搭夥,生意是做不大的,古往今來一向如此,大陸和臺灣都一樣。但搭夥過了頭,到了像胡雪岩那個程度,以商從政,商政不分,也不會有好下場的,弄不好要兩頭落空,生意做不成,官也當不成,一敗塗地。 我父親始終記住自己是個商人,與官方、政界保持著應有的關係,也保持著應有的距離。若即若離,親疏有度,分寸把握得很好。八面玲瓏,才能八面來風,這就是父親的生意經。現在,戴笠要他為黨國效勞,變成個地雷去埋在汪賊身邊,這對父親來說當然不是件樂意的事。但事關抗日救國的大業,父親只有答應,沒有退路——不可能再像上次一樣花錢買一條退路走。我父親見多識廣,看雲斷雨的能力比誰都強,他從戴笠私自備錢而來這一點中已經看出,這次戴笠不會給他退路走的。既然這樣,父親沒有什麼猶豫,乾脆地答應下來了。 問題不在我父親身上,而是我——對方提出要我也加入軍統,做父親的搭檔,一起打入汪偽集團。當然,從道理上講,這個要求很正當,既然花了大價錢把父親弄進去了,我不過是搭父親的便車而已,不費周折,撿個便宜,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嘛。但我父親堅決不同意!父親不想把我扯進去,因為他曉得,比誰都曉得,軍統這碗飯是不好吃的,風險很大,生和死只有一頁紙之隔。我是父親的獨養女,從小在父親身邊長大,兩個哥哥都在國外,父親把我視為掌上明珠,怎麼可能讓我去冒這種風險?那天下午,父親一直竭力想說服宋處長讓我置身局外,但對方始終不鬆口,不放手,讓我父親痛苦不堪。 一邊是國,一邊是家,一邊是神通廣大的秘密組織,一邊只是一個有點錢的商人,結果是可想而知的。但父親還是不死心,他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我講明後,最後決定讓我一走了之—— 令顧老闆萬萬想不到的是,他勇敢的決心首先遭到女兒的反對。 顧小夢聽罷父親的介紹,非但不驚不詫,反而笑容滿面地挽起父親的胳膊,安慰父親:「看你這一籌莫展的樣子,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原來是這樣。你不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嗎?至少可以為我母親報仇嘛。不瞞你說,我還準備找人加入軍統局呢,你不知道吧?」 「胡說!」父親嚴肅地告誡女兒,「你知道什麼,那是個深淵,進去了出不來的。」 「問題是很多人想進還進不去呢。」女兒的聲音裡透出藏不住的興奮。她告訴父親,軍統局曾多次秘密地去他們學校物色人選,條件很高,被帶走的都是班上最優秀的人。正因此,顧小夢才格外憧憬加入軍統局,現在機會就在眼前,她豈肯放過。 「不,女兒,這事你必須聽爸的。」 「不,我不聽,這是我自己的事,你別管……」 就這樣,對顧老闆來說,下午那種對峙、爭執的時光又重現了,不同的是,下午他面對的是鐵面無私的宋處長,現在面對的是嬌慣成性的女兒。但結果都一樣,他費盡口舌,只證明他是無能的,無法改變對方堅定的主意。這似乎也是規律:在諸如愛情、前程等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父母和子女一旦意見相左,最後敗下陣的往往是父母一方。 這天晚上,身為一代富豪的顧老闆感到特別的虛弱無力。他像只困獸一樣,在靜謐的花園裡不停地走啊走,銀色的月光下,不時看見他滄桑的臉上掛出淚花。 四 又是一個月光如銀的夜晚,宋處長如期而至,他帶來了表格、黨旗、孫先生頭像等。幹嗎?替顧家父女倆履行加入軍統局的手續。首先是填表,一人一表,一式三份。父女倆填完表,按上手印,各自擁有一個秘密代號:父親是036,女兒是312。然後是宣誓,父女倆舉起右手,握緊拳頭,對著黨旗和孫先生像,由宋處長領讀,莊嚴地宣誓: 「我宣誓,從今天起,我生是党國的人,死是党國的魂。我將永遠忠誠于党國,不論遇到何種威脅和誘惑,我都將誓死捍衛党國的利益,至死不渝地服從党國的意志,堅決完成上級交給的每一項指令,置生死於身外……」 這一切履行完畢,宋處長儼然是一位首長,對顧老闆吩咐道:「馬上對外公佈,你女兒將赴美國度假,去看望兩個哥哥。」 顧老闆馬上預感到,女兒要離開他了:「你們要帶她走?」 宋處長對顧小夢說:「你需要接受訓練。」 不久,顧小夢登上美國威遠公司的海輪,遠渡重洋,名義上是度假,實際上是去美國接受秘密訓練。當時國民政府在華盛頓郊區設有一個秘密訓練基地,基地負責人就是中國駐美國大使館肖勃武官,他也是軍統局駐美國站站長。就在基地受訓期間,顧小夢從報紙上看到她父親贈飛機給汪精衛的相關消息,隨後多年她和父親一直作為汪精衛的忠實走狗遭國人唾駡。直到抗戰結束後,軍統方面才出具相關證據和證人,為顧老闆及女兒恢復榮譽。 但上世紀五十年代,又有人對顧家父女的身份提出質疑,當時戴笠和宋處長都不在人世,肖勃武官成了最直接又最有力的證人。多年來,顧老一直把肖武官的證詞當寶貝一樣珍藏著,我有幸看到,全文如下: 我可以作證,顧小夢是党國的特殊戰士,曾于一九三九年九月至十月,在由我負責的國防部設在華盛頓的秘密訓練基地受訓,同窗七人,均為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即軍統)選送。其間,顧學習勤勉,作風正派,抗日救國之心溢於言表,不容置疑。學成回國後,我曾多次聽到包括戴局長在內的軍統內部人士講起顧家父女忠心報國、建功立業的事蹟。抗戰結束後,組織上對其父女忠勇報國的行為已作定論,如今有人試圖改變事實,居心叵測,乃國人之恥。 及:以上證詞一式兩份,一份由國民政府中央安全委員會存檔,一份由顧小夢本人私存。 證詞打印在一頁十六開大的白紙上,是原件,落款有肖勃本人黑色的簽名和紅色的私人印章及手印,具有足夠的真實性和莊嚴感。經老人家同意,我對這頁證詞用數碼相機拍下照片。有意思的是,老人家發現我的相機只有四百萬像素,清晰度不是太高,特意用她的九百萬像素的相機重拍了一幅,給我輸在電腦裡。現在我電腦裡存儲的就是用老人家的高清相機拍下的照片,連每一個標點符號都清楚無誤。 第一天的採訪到此為止,老人家一改以前對我的怠慢,有意要送我上車,在我的婉謝下還執意送我到門口,並與我握手道別。那是我握過的最無力的一隻手,幾乎沒有一絲肉,只有一層皮,我握著它感覺不到體溫和重量,輕得像紙糊的,隨時都可能飄起來。我不禁想,好在她的記憶不像這只手一樣無力。她的記憶沒有背叛她,令我有一種盲目的欣慰和感動,不知道該感謝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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