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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肥原一見二太太,腦海裡就跳出這句詩。他還想到,他和二太太這種相見,無異于源氏公子和六條妃子在森嚴法門內相見:一個在此岸,一個在彼岸,中間隔著刀山火海,天塹鴻溝。但源氏公子視刀山如沙丘,跨天塹如過橋,不愧是放浪于情色人生的豪傑,令他自歎弗如,也自我欣賞。他知道自己召她來的目的,所以即便腦海裡塞滿那句詩,心有靈異之氣也不會為之所動。

  押二太太來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認人,認老鬼。

  認誰?

  先認了吳志國,後又去認了李寧玉。由此可見,肥原是被吳志國的道理說服了!

  四

  確實,肥原本來對李寧玉昨晚在餐桌上的表現就心存疑慮,只是後來在驗筆跡過程中突然被吳志國的如山鐵證衝昏頭腦,一時把李寧玉丟在一邊。中午吳志國通過頑強又智性的辯證,把他對李的疑慮又激活了。點醒了。

  孰是孰非?他在吳、李兩人間搖擺起來。

  於是想到打二太太這張牌。他不相信他們不相識,即使二太太不認識老鬼,但老鬼不可能不認識她。肥原認為,只要相識,當面相見,再輔以一定招數,難保不起反應。俗話說,是狗總是要叫的,是鬼總是怕見光的。他把二太太押來當狗用,當鬼試。先試吳志國,設陷、套話、引誘、開導、威逼、毒打……真戲假做,假戲真唱,文武雙全,軟硬兼施,十八般武藝悉數上場。

  反應不明顯,便又帶她去西樓試李寧玉。

  還是老一套,紅臉、白臉,正說、反說,拳腳相加、威脅利誘……最後,二太太都快被打死了,雙方還是沒有一點活的反應,簡直把肥原氣死!吳、李兩人在這件事上幾乎打成平手,唯一的輸家是肥原,他本以為可以借二太太這張牌在吳、李之間作出抉擇,打完後才知道這張牌白打了,什麼收穫都沒有:既沒有想像中的抉擇,也沒有意外的收穫。

  不過這張牌還沒打完,二太太還活著。肥原對二太太有言在先:不要考驗他的耐心!可二太太不識相,給她兩個機會都浪費了。這種人的命不值得珍惜。他肥原不是源氏公子,會因色起亂,壞了規矩和道德。他肥原是大日本帝國的軍人,不會憐香惜玉的。他決定用二太太的性命再來好好打一張牌。

  於是,把二太太從西樓帶回來,帶到東樓,推到吳志國跟前,掏出手槍,問吳志國:「是我來斃,還是你?」

  「我來。」吳志國接過手槍,對準二太太的腦門連開三槍,把腦花都打出來了。

  肥原誇獎道:「你表現很好,讓我想到貴國的一個成語——大義滅親。」嘴上這麼說,但在心裡,不禁起亂。如果說之前肥原對李、吳的懷疑是相等的,那麼吳這三槍打破了這個平衡:對李的懷疑超過了對吳。

  於是,肥原策劃了下一個行動,是專門用來圈套李寧玉的。他叫王田香找來紙筆,要求吳志國寫一份血書,內容由他口授,吳志國只要照抄即可。血也是現成的,還在二太太頭上無聲地流淌,散發著腥膻的熱氣。吳志國從容地蘸著熱乎乎的血,照著肥原的口述,力透紙背地寫下一份鮮紅的遺書:

  張司令:我要以死向您證明,我不是共匪,共匪是李寧玉。請相信我!請善待我的家人……

  吳志國絕筆

  肥原看著未幹的血書,對吳志國說:「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已經死了。」

  吳志國哼一聲:「我死不了的,李寧玉會讓我活過來的。」

  肥原冷冷一笑:「別高興得太早。告訴你,如果李寧玉不是老鬼,你會死得更慘,我不會善待你家人的。」

  吳志國大聲說:「她肯定是老鬼!」

  肥原瞪他一眼:「那要我說了才算數!」

  但肥原至終也無法這樣說,因為李寧玉把他的牌又打回來了。

  五

  要說肥原這張牌是打得夠精心的,非但親自出面,還動用眾人、汽車等做道具,造足了聲勢。這是一齣戲,經過用心編排,有來龍去脈,分起承轉合。起的部分由肥原主打主唱,他將李寧玉單獨約至戶外,帶她漫無目的地在後院山坡上散步,繞圈子,拉家常,像是一對多年失散的老友重逢。最後,兩人在涼亭裡坐下來,似乎要暢談一番。涼亭依山而立,地勢高,地基也高,視野遼闊,由此向外看,院內一切景致盡收眼底。他們剛坐下不久,一輛白色救護車停在東樓前,把二太太的屍體拉走了。與此同時,王田香帶一輛綠色吉普車,把西樓裡的人:金生火、顧小夢、白秘書,都接上車,走了。至於為什麼走,去哪裡,王田香一概不說。

  這一切,涼亭裡的肥原和李寧玉看得清清楚楚,肥原也道得明明白白,只是道的盡是假話,把二太太的屍體說成是吳志國的,把金、顧、白的出走說成是回家。

  「為什麼回家?」肥原自問自答,「因為事情已經結束,老鬼真相已經大白。」

  「誰是老鬼?」肥原又是自問自答,「嗯,先不談這個吧,我想先替吳部長了個遺願,死人的事總比活人要緊,你說是不,李科長?」說著笑眯眯地看著李寧玉,要求她再說一遍當初跟吳志國透露密電的過程。

  肥原認真地說:「你應該知道,如果你說的跟上次不一樣,有出入,我會怎麼想。」

  李寧玉想了想,一邊玩弄著木梳子,一邊平聲靜氣地回憶起來,時間、地方、起因、過程、對話、想法、情形,一是一,二是二,一五一十,雖不能說與原話隻字不差,但基本上無出入。

  「表現很好,要表揚。」李寧玉說罷,肥原拍著手叫好,「不簡單,不簡單哪。不過,用吳部長的話說,你連謊話都記得這麼清,說明你真是狡猾狡猾的。」

  「這是事實。」

  「是事實嗎?」

  「是。」李寧玉看著肥原,「肥原長,難道你懷疑我是共匪?」

  「不是懷疑,而是肯定。」肥原說,「要不我怎麼會把人都放了呢?」

  李寧玉猶豫一會兒:「肥原長,你為什麼……」

  肥原打斷她:「李寧玉,別裝了,為什麼就在我手上。」說著揚一揚吳志國的血書,丟給她,「看看吧,這證據夠了吧?」

  至此,戲已演完承部,進入轉部,精彩和高潮即將紛呈。

  白紙紅字,觸目驚心!即使木梳子是定海神針也難叫李寧玉心安神定。她霍地站起來……這一站,像是將靈魂摔掉了,眼睛發直,渾身不動,呆若木雞,讓肥原吃驚不小。這樣傻站一會兒,李寧玉像猛然想起什麼,驚叫道:「不好了,肥原長,我們上當了!吳志國……我現在懷疑吳志國就是老鬼……」

  「荒唐!」肥原訓斥道,「坐下,你搞什麼鬼名堂,別演戲了,你才是老鬼。現在你說什麼我都不信了。」

  「你……肥原長……」李寧玉痛苦地搖著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招了吧。」肥原倒是很知道怎麼說,因為要說的話中午才跟吳志國說過,「你該記得,中午我跟吳志國說過一句什麼老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是個聰明人,借貴國的又一句老話說,亡羊補牢,為時不晚。」他沒有威逼,而是誘供。肥原生相女態,性溫語軟,不適合威逼,而多年翻譯官的經歷讓他在玩轉辭令和心計方面學有所長,誘供正是他的強項。

  李寧玉盯著肥原,義正詞嚴:「肥原長,這話應該我來說,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快截住吳志國的屍體,不能送出去!」

  「為什麼?」

  「他在借屍體傳情報!」

  「什麼?你說什麼?」肥原瞪大眼睛。

  李寧玉走到肥原跟前,咄咄逼人地問:「你檢查過他的屍體嗎?」

  肥原眯著眼:「你是說他把情報藏在了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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