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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第四章

  一

  老鬼昨晚一夜沒睡,驚心動魄的一天,把Ta的睡意全驚散了,繞梁而去。Ta聽了一夜的風聲,老漢的目光像一盞長明燈一樣懸在Ta眼前,無數次地讓Ta頭昏目眩,喪魂失魄,仿佛身體已化作光芒,隨風而散。

  老漢就是二太太,當王田香把她帶到會議室時,老鬼頓時明白了問題出在哪裡。Ta並不害怕老漢會認出自己,因為Ta知道她不可能認識自己。即使認識,Ta相信老漢也不會出賣自己。Ta曾多次聽同志們誇讚老漢,為了革命,為了抗日救國,視個人的榮華富貴如糞土,甚至連女人最看重的名譽也不顧。總之,這是一個革命利益高於一切的好同志。問題不在這裡,Ta相信老漢!問題是自己怎樣才能出去?把情報傳出去!這個問題正如老漢的目光一樣,一直懸吊在眼前,令Ta無法擺脫。閉上眼照樣清晰可見!Ta就這樣度過了漫長一夜,當黎明的天光照亮窗玻璃的時候,Ta憂鬱地想,自己迎來的也許是更漫長的一天……

  二

  吳志國是第一個被白秘書單獨請到會議室來談話的,他不知道對面有耳(白秘書也不知),先罵了一通娘,自下到上地罵,點面結合。點是李寧玉,面有雙面:正面是共黨,背面是張司令。張司令的輕信令他無比憤慨,憤慨之餘惡語傷人也在所難免——誰知道這是裝的還是怎麼的?好在張司令不在現場,聽不到。

  肥原和王田香聽得倒清清楚楚。天氣很好,陽光明媚,沒有下雨,沒有颳風,線路一點故障也沒有,每一個聲音都能暢通無阻地傳送過來——完整無缺,無一掛漏,讓一主一僕、一日一偽,兩個詭計多端的人,雖身在百米之外,卻近如咫尺之內,如臨其境,如見其人。

  在白秘書的一再勸說和引導下,吳志國終於冷靜下來,開始一五一十地陳述前天下午他是如何與李寧玉一道離開顧小夢,然後如何在走廊上同她說了一點事(芝麻小事),完了就分了手,絕沒進她辦公室。云云。最後,他語重心長地對白秘書說:

  「你可以想一想,我連她辦公室都沒進,哪來她跟我說密電的事。這完全是捏造,是誣陷!我不要有其他任何證據,光憑這一點——她誣陷我,就足以肯定她就是共黨。她為什麼要誣陷我?分明是想攪渾水,好讓自己脫身嘛。」

  就是說,面對誰是老鬼的大是大非問題,關鍵問題,敏感問題,吳志國沒有絲毫猶豫和忌諱,一口咬定是李寧玉,理由是她捏造事實,誣陷他!

  肥原在竊聽室裡聽了吳志國說的話後,對一旁的王田香煞有介事地評論道:「他說得很有道理。如果他能找到人證明,他確實沒有進李寧玉的辦公室,那麼我們可以肯定李寧玉就是老鬼。」

  「可他現在還沒有找到人證明啊。」王田香一本正經地指出,好像是怕主人忘記了這個事實似的。

  「是啊,」肥原道,「所以他說的是廢話。」

  原來是在嘲笑他!

  王田香嬉笑道:「包括他對張司令的罵。」

  肥原爽朗而笑:「是啊,我們有言在先,不允許傳話……」

  三

  和對面樓裡談笑風生的氣氛比,這邊的氣氛確實是太死氣沉沉。吳志國憤憤地走了,金生火沉重地來了。

  金生火長得一臉豬相,低額頭,大嘴巴,小眼睛,蒜頭鼻,爛酒肚。以貌取人,他是只豬。但是又有俗語說,臉上豬相,心裡亮堂,誰知道誰呢?這些人中他的年齡是最大的,已經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資歷也是最老的。在機關裡,他以和事佬著稱,平時少有是非,凡事禮讓三分。為此,有些勢利庸俗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表面上給足了你面子和虛榮。他似乎做慣了豬,一進門,肥原就聽到他跟白秘書叫苦不迭——

  金生火:哎喲,簡直倒了八輩子大霉,碰上這種事。我這個處長看來是當到頭了。

  白秘書:那也不見得。如果你能把老鬼挖出來,這不立了大功。有功就有賞,說不定還要升官呢。

  金生火:白秘書,你說,到底誰是共匪……你們現在有沒有什麼線索?

  白秘書:這要問你啊。

  金生火:哎喲,我……哪有你站得高,看得遠。

  白秘書:老金你搞錯了,這不是要看遠,而是要看清。總共四個人,一個是你自己,兩個是你的部下,你說誰站得近,看得清。

  金生火:哎,白秘書,難道你連我都不信任?

  白秘書:老金啊,不是我不信任你。這是事實,你看事情就是這樣,總要有個下落。

  金生火:難的就是沒有下落。白秘書啊,說句老實話,我要心裡有個底,是一定會端給你的,難的就是……

  肥原甚至聽到了他猛烈搖頭的聲音。

  搖頭是無奈、無辜、痛苦、失語……面對白秘書的老問題——誰是老鬼,他腦袋瓜子裡一片空白,不是臉上堆笑,就是嗯啊哈的,不吭聲,不表態。不表態似乎也不是知情不報,而是無知難報。他甚至不惜露出哭相,來表明他內心的無知無助無措,希望白秘書同情他,幫助他,讓他順利渡過這個難關。

  說實話,不論是眼前的白秘書,還是導線那頭的王田香,看著聽著他帶哭相的樣子,打心裡說都希望他不是老鬼,也希望他能順利過關。但是要過關,你如果不承認自己是老鬼,就必須在其餘三人中指認一個,哪怕是信口雌黃。這是肥原定下的原則,所以白秘書最後這樣對他說:

  「這樣吧,老金,三選一,你選一個算數。」

  足見是對他同情了。

  在這種情況下,沒有退路,老金選的是顧小夢,理由是她平時有些親共的言論,外出的幾率相對也比較高。

  白秘書要他說詳細一些:時間,地點,內容……金生火撓著頭皮,苦思一番,吞吞吐吐地說開了——

  規定單身的人平時不能出營區,可她經常擅自出去……

  她有時說的那些話,我都不敢聽,聽了心裡發緊……

  她還在辦公室罵皇軍,把皇軍叫做日本佬,甚至什麼髒話壞話都敢罵……

  她工作很不認真,去年她把一份有關剿匪工作的電報壓在手上,差點壞了事……

  如果她是共党簡直太可怕了,她經常跟父親去南京會見一些大官,聽說連汪(偽)主席家她都去過……

  肥原覺得聽他說話真他媽的累,結結巴巴又囉裡囉唆的,像個受罰的孩子,說的話經常是前言不搭後語,有結語沒有證詞,要不就是有證據不下結論。總之,聽到最後肥原也沒聽出他到底說了什麼名堂,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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