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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即使經過了導線和話筒的過濾,聲音依然顯得怨怒,尖厲,蠻橫,震得屋子裡的空氣都在發顫。正如王田香所言,那邊房間裡都安上了大功率的竊聽器,那邊人的一言一語,這邊人聽得一清二楚。

  肥原丟下花,往那大房間走去,一邊聽著兩個被電線和話筒偷竊的聲音——

  白秘書:你要見張司令幹什麼?

  顧小夢:幹什麼?這話應該我問,你們想幹什麼?

  白秘書:這還用我說嘛,事情明擺著的。

  顧小夢:我不是共黨!

  白秘書:這也不是由你說的,嘴上誰都說自己不是。

  顧小夢:你放屁!白小年,你敢懷疑我,等著瞧……

  肥原饒有興致地聽著顧小夢急促的腳步聲咚咚遠去,直到消失了才抬頭問張司令:「這人是誰,怎麼說話口氣這麼大?」

  張司令反問道:「有個叫顧民章的人聽說過嗎?是個富商,做軍火生意的。」

  肥原想了想:「是不是那個高麗王的後代,去年在武漢給汪主席捐贈了一架飛機的人?」

  「對,就是他。」張司令說,「這人啊,就是他的女兒,仗著老子的勢力,有點天不怕地不怕。」

  肥原會意地點了個頭,走到案台前,察看起竊聽的設備。設備都擺在用床板搭成的一張長方形檯子上,主要是一對功放機、一隻揚聲器、兩套耳機、一隻聽筒、一組聲控和轉換開關等。此外,在對面牆上,還掛著兩架德式望遠鏡。肥原取下一架,走到西窗前,對著西樓望起來,一邊問問說說的:「她住在樓上中間的房間吧……嗯,她看上去很年輕,也很漂亮嘛……叫什麼名字……顧小夢……嗯,她好像還在生氣……嗯,她脾氣不小哦……」

  張司令取下另一架望遠鏡,立在肥原身邊一道望起來,依次望見:顧小夢氣呼呼地坐在床上,李寧玉有一下沒一下地在梳頭發;金生火在房間裡停停走走,顯得有些焦慮;吳志國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煙……一切都在視線內,在望遠鏡裡,甚至清晰得可以看見金生火眉角的痣,吳志國抽煙的煙霧。這時張司令才恍然明白,王田香為什麼要這樣安排房間——鎖掉一間,讓李甯玉和顧小夢合住,因為只有這三間房間才在這邊的視線內。如果不這樣安排,讓李甯玉和顧小夢分開住,其中一個人就無法監視了。

  兩人看一會兒,肥原率先放下望遠鏡,拍拍張司令的肩膀:「走吧,我們過去看看吧,人家不是急著想見你嘛。」

  就過去了。

  四

  樓裡的空氣充滿一種死亡、腐爛、恐怖的酸臭惡味,好像一年前的血光之災剛剛又重演過。王田香引著司令和肥原匆匆入內,白秘書即從會議室沖出來迎接,或許是剛同顧小夢吵過嘴的緣故吧,心神受擾,迎接得亂糟糟的,跟肥原長握過手後,居然又來跟張司令握手。

  張司令不屑地瞪他一眼:「你怎麼啦,是不是被共党分子弄傻了,還跟我握手。」

  白秘書縮回手,傻笑:「沒……沒有……我……」

  張司令打斷他:「去把人都喊下來,開會。」

  會議開得比追悼會還要沉重、落寞,大家的目光都含著,不敢彈出來,像怕洩露了機密或清白。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是官高一級的吳志國,還是年長稱老的金生火?還是貌美年輕出身名門的顧小夢?還是李寧玉?是一個人,還是兩個?還是三個?是新匪,還是老賊?是反蔣的共匪,還是聯蔣的共匪?是何以為匪的?是竊取情報,還是殺人越貨?是賣身求榮,還是怕死求生?是不慎失足,還是隱藏已久?是確鑿無疑,還僅僅是有嫌疑?是要殺頭的大犯要犯,還僅僅是革職便可了事的小毛賊?賊犯會不會自首?其他人會不會檢舉……

  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

  我×!這哪是一句話?這是一枚炸彈!一泡爛屎!一個惡鬼!一個陷阱!一個陰謀!一個噩夢!……像被扒了衣服……像上了賊船……像撞見了鬼……像吃錯了藥……像長了尾巴……像丟了魂靈……像上了夾板……

  我×!簡直亂套了,人都不知道該幹什麼,說什麼……說什麼都不是!做什麼都不是!罵娘也不是……不罵也不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睜眼也不是……閉眼也不是……不是……什麼也不是……不什麼也不是……無所適從……無計可施……

  張司令請肥原坐上席,肥原謙讓了,在上席的左邊位置上坐下,一邊客氣地招呼大家都坐下。大家剛坐定,白秘書輕手輕腳走到司令身後,耳語一句,遞上一頁紙。後者看了看,笑一笑,遞給肥原:「肥原長,你看看,這是我給他們造的一份密電。」

  肥原看著,慢聲慢氣地念起來:「此密電是假/窩共匪是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全軍第一處/豈容藏奸細/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這部密碼我要破/檢舉自首皆歡迎/過了這村沒這店/錯過機會莫後悔。」

  肥原念完,張司令拍拍手,對吳金李顧四說:「不愧是破譯高手啊,和我擬的原文一模一樣,隻字不差。不過,光破譯這個不行,這不是真正的密碼。這不過是我為了等候肥原長大駕光臨而作的一首小詩,旨在穩定君(軍)心,真正的密碼……」

  肥原接過話,指著那頁紙說:「在這兒,吳金李顧四,你們誰是匪,是不是,張司令?」

  張司令笑道:「對,這才是我真正要你們破譯的密碼。如果你們自己願意破最好,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們肥原長是這方面的高手,行家裡手。我上午說過,松井將軍對我們破譯這部密碼非常重視,專門委派肥原長來,就是為了破這部密碼。」

  「高手不敢當,但非常喜歡破。」肥原和張司令唱起了雙簧,「因為喜歡,所以張司令早上叫我下午就來了。」

  張司令打開公文包,從裡面翻出一些紙張,繼續說:「要破譯這個密碼,你們可能也需要一些資料,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裡有一份電報,來,金處長,你念一下。」

  金生火接過電報,有氣無力地念:「南京來電。據可靠情報,周恩來已委派一代號為老K的特使前往杭州,並定於本月二十九日夜十一點在鳳凰山文軒閣客棧,與在浙抗日排日組織頭目密謀有關聯合抗日反汪之計。此事……」

  張司令打斷他:「行了,金處長,你這不是第一次念吧?」

  金生火點頭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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