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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張司令接過話頭:「是啊,我也這樣想,這裡面一定有鬼名堂。他扔的不是字典,而是字典裡藏的鬼名堂。所以,我細心地翻看起來。但是從頭翻到腳,看得我頭昏腦漲,也沒看出什麼名堂,裡面沒有多一個字,也不見任何異常。後來,我去外面散步,出門前我把端在手上的茶杯順手一放,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放在了字典上。等我回來再翻看字典時,奇跡出現了——我看到扉頁上有一些模糊的字跡,都是阿拉伯數字,圓圓的一攤,像是圖章蓋上去的。用手摸,那攤地方還熱乎乎的。我曉得,這是因為我剛才把茶杯放在上面的緣故。這等於是破了天機,我馬上想到鬼名堂就在這扉頁上,或許給它加一點溫度就會顯露出來。就這樣,我找來熱水袋將它焐了個透,然後你們看,就成了這樣子。」

  張司令舉起字典,翻開封皮,讓大家看。

  大家看到,麻黃色的扉頁上寫滿了淺白色的阿拉伯數字,像電報一樣,一組一組的。雖然字跡駁雜,但足以辨識:

  如是這般,足有十幾行。

  張司令指著它們,問大家:「這是什麼?」

  隨即自問自答:「你們應該比我知道,這是一份加密文書。換言之,是一份密電碼。為什麼要加密?因為裡面有重要情報。共黨怕它落入我們手頭,很害怕,以致死都不怕就怕它被我們得到。這又說明什麼?說明裡面的情報對我們來說是至關重要的,是我們打著燈籠在找尋的,你們說是不是?」看看大家,又自己作答,「是的。那麼現在想必你們也該明白了,我為什麼深更半夜把你們拉出來,集中到這裡來,就是要你們來破譯這份密電。」

  各位有些驚異,顧小夢似乎還嘀咕了句什麼。

  張司令視而不見,聞而不聽,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和情緒裡,他「啊啊」地感歎道:「真是天助我也。」一邊起了身,踱著步,邊走邊說,「接下來我需要你們來助我。老天幫我現了形,但這還不行,不夠,我還要它顯神,現意,要把它深藏的謎底挖出來。我認為,我估計,這一定跟老K的行動有關。若真如此,」說到這裡,他停下來,走到座位前,以一種咄咄逼人的口氣說,「那就是事關重大,我們必須破譯它!」

  也許是經歷的坎坷太多,老舉人才子的脾性欠佳,有點兒喜怒失常,加上長期弄權,德行也是積重難返,不乏辣毒。正因如此,他在屬下面前的威嚴是足夠的,這會兒聲腔一變,下面人的目光都靜了。不過,今天他心情好,不想耍威風,點到為止。他看下面肅靜的乖樣,笑了笑,坐下來,盡可能和藹地說道:

  「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你們。雖然你們並非專職的密報破譯師,對出自共軍的密電更是缺乏瞭解,但我相信你們一定不會讓我失望。因為……怎麼說呢?一、我估計這份密電不會太難,難了共黨也就無需冒死扔掉它,反正是破不掉的嘛,扔什麼扔。二、在座諸位各有所長,吳部長對匪情了如指掌,可謂是匪情的活地圖;金處長和李科長都是老機要,破譯的電報成千上萬;小顧參謀嘛,年輕有為,腦筋活,點子多,敢說敢想。

  有道是,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你們四個人加起來,我敢說絕對頂得上一個專職破譯師。總之,我對你們是充滿信心的。老實說,松井將軍對此密電的破譯工作非常重視,我向他一報告,他就說要派專人來協助我們破譯,現在人已出發,下午即可到。當然嘍,我希望我的人能自己破譯,就是你們。這是你們向我,也是我向松井將軍效忠的最好機會,希望你們在這裡拋開一切,集中精力,儘快破譯這份密電。成敗論英雄,我衷心希望你們都成為英雄,揚我軍威,也為自己美好的前程鋪平道路。」

  張司令一席話說得大家有點雲裡霧裡,首先,這封密電的來歷令人驚奇,然後把他們四個人聚在一起來破譯這份密電也令人稱奇。如果說難,他們都不是專業從事敵報破譯的人員,他們平時破譯的都是自己的電報,譯電員而已,憑什麼信任他們?如果說容易,又憑什麼要讓他們來立功領賞,還這麼興師動眾?此外,司令今天的談吐也異於往常,亦莊亦諧,舉重若輕,亦玄亦虛,神秘難測。好像司令換了一個人,又好像司令說的這些,並不是真正要說的。話外有話,另有機鋒。他們以為,司令一定還會繼續談吐下去,並且在下文中來解答他們心中的疑團。

  但是司令沒有下文了,下文就是告別了,走了。他叮囑白秘書和王處長要照管好諸位的生活和安全,隨即抱手作揖,乘車而去,令吳金李顧四人備感失落。失落得心裡莫名地發慌虛空。半個小時後,當他們輕易譯出密電後,方才還是莫名無實的慌惶,頓時像剝掉了皮肉,露出血淋淋、猙獰的本質,把他們都嚇癱了。

  六

  正如司令說的,密電不難破,甚至可以說是最容易的——容易得不能稱其為密,只要初識文字即可以破解。

  其實,這不過是司令為等上面來人,心血來潮跟大家玩的一個文字遊戲而已。所謂破譯,不過是根據標示的頁碼數和行數、列數,在字典裡撿字而已:第幾頁,第幾行,第幾個字。如此這般,有了第一個字:此。

  繼而有了二,有了三……有了如下全文:

  可能只有一個過氣的老舉人,得意之余才有這種雅興:以詩討伐。

  可作為一個老舉人,這詩文作得實在欠佳,連基本韻律都鎖不住,或許是戎馬多年耽誤了他對詩文技法的把握,喜歡直抒胸臆,主旨明確,力透紙背——就此而言,這無疑又是一篇無可指摘的力作,別說吳金李顧四,連之外的白秘書,都覺得它字字如刀,寒光四溢,後背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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