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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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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這個夜晚對王田香來說是興奮的,忙碌的,將諸位安頓在此,只是相關一系列工作的一個小小部分,還有諸多成龍配套的事宜需要他去張羅完成。所以言畢,他即匆匆告辭,其形其狀令人激奮,又令人迷惑。 顧小夢看王田香神秘又急煞的樣子,心頭很不以為然,於是玲瓏玉鼻輕慢地往上一翹,嘴裡漏出不屑的聲音: 「哼,這個王八蛋,我看他現在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聲音不大,但性質嚴重,嚇得同伴都縮了頭。 王田香身居要位:特務處長,有特權,惹不起。甚至張司令對他也有所忌憚。特務處是個特別的處,像個怪胎,有明暗兩頭,身心分離,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意思。身子是明的,當受張司令管轄,但在暗地裡,張司令又要受它的明察暗查。每個月,王田香都要向日本特高課駐上海總部遞交一份工作報告,歷數包括司令官在內的本區各高官的重要活動、言論。這種情況下,他有些志得意滿,有些不知曉姓什麼,便是在所難免的啦。 對這種人,誰敢妄加評說?當面是萬萬不敢的,背後小議也要小心,萬一被第三只耳朵聽見,告了狀,要吃啞巴虧的。所以,顧小夢這麼放肆亂言,聞者無一響應。人都當沒聽見,各自散開。 散了又攏了。 都攏到吳志國房間,互相問詢:司令把大家半夜三更拉出來,到底是為哪般? 總以為有人會知道,但互相問遍,都不知道。不知道只有猜:可能是這,也許為那;可能是東,可能是西……可能性很多,很雜,最後堆在一起,平均每個人都占兩項以上。多其實是少,眾說紛紜,其實等於什麼都沒說。總之,猜來猜去,就是得不出一個具體結果。但似乎又都不死心,情願不停猜下去。唯有吳志國,白天在下面部隊視察,晚上吃了筵,酒飽人困,早想睡了。 「睡了,睡了。」他提議大夥兒散場,「有什麼好猜的。除非你們是司令肚皮裡的蛔蟲,否則說什麼都是白說,沒用的。」話鋒一轉,又莫名地問大夥兒,「你們知道嗎,我現在住的是什麼地方?錢虎翼生前的臥室!他就死在這張床上!」 顧小夢本來是坐在床沿上的,聽了不由得哎喲一聲,抽身跳開。 吳部長笑道:「怕什麼,小夢,照你這樣害怕,我晚上怎麼睡覺呢?我照睡不誤!鬼是怕人的,你怕什麼怕?他要活著你才該怕,都說他比較好色。」 顧小夢嗔怪道:「部長,你說什麼呢!」又是撇嘴翹鼻。 金處長插嘴:「部長是誇你呢,說你長得漂亮。」 部長看小夢想接嘴,對她擺擺手,問她:「你知道嗎,錢司令是被什麼人殺的?這莊上出去的人!」說得很神秘,當然要解釋,「這裡以前是一個土匪老子的金窩子,老傢伙生前斂的財寶可以買下西湖!那些金銀財寶啊,據說就藏在這屋子裡,範圍大一點,也就在這院子裡。因為這個緣故嘛,金銀財寶沒挖出來,這莊園已經幾易其主,都想來找財寶呢,包括錢司令。可是都沒找到,至今沒有哦。」 這大家都是聽說過的。 吳志國立起身,哈哈笑,「睡了,回去睡覺吧,有什麼好說的。如果你們這樣瞎猜能猜出什麼結果,說明你們也能找到老傢伙藏寶的地方,嘿嘿。呵呵,睡覺睡覺,都什麼時候了,猜什麼猜,明天張司令來了就知道了。」 大家這才散夥。 此時已經淩晨一點多鐘。 三 第二天,太陽剛升起,籠罩在西湖水面上的煙霧尚未消散,張司令的黑色小車已經孤獨又招搖地顛簸在西湖岸邊。 張司令的家鄉在安徽歙縣,黃山腳下,百姓人家。他自幼聰慧過人,十八歲參加鄉試,考了個全省第一。年少得志,使他的志向變得宏大而高遠。但橫空而來的辛亥革命打亂了他接通夢想的步伐,多年來一直不得志,不如意。心懷鴻鵠之志,卻一直混跡在燕雀之列,令他過多地感到人世的蒼涼、命運的多舛。直到日本佬把汪精衛當寶貝似的接進南京城,在他年過半百、兩鬢白花花之時,前途才開始明朗起來,做了錢虎翼的二把手:副司令。可這又是一種什麼樣的前途啊,一年前他回家鄉為母親送葬,被鄉人當眾潑了一瓢糞,氣惱之余他從勤務兵手上奪過槍,朝鄉人開了一槍。 鄉人沒打死,只是腿上擦破了點肉皮,而自己的心卻死了。他知道,以後自己再也不會回鄉,從而也更加堅定了一條路走到底的決心。所以,在前任錢虎翼慘遭滅門暗災、四起的風言把諸多同僚嚇得都不敢繼任的情形下,他凜然赴任,表現出令人吃驚的勇氣和膽識。快一年了,他對自己的選擇沒有後悔,因為他已經別無選擇。現在,想著昨天夜裡發生的一切,和在裘莊即將發生的一切,他同樣有一種別無選擇的感覺。 黑色小車沿湖而行,順道而駛。幾聲喇叭後,車子已停在牆高門寬、哨兵持槍對立的裘莊大門外。哨兵開門放行,此時才七點半鐘——絕對是第一時間! 入內,迎面是一組青磚黛瓦的凸字形古式建築,大門是一道漂亮但不實用的鐵柵門,不高,也沒有防止攀緣的刺頭,似乎可以隨便翻越。這裡曾經是裘家人明目張膽開窯子的地方,現在名牌上是軍官招待所,實際上也有點掛羊頭賣狗肉的。 車子緩緩開過軍官招待所屋前的大片空地,然後往右一拐,徑直往後院駛去。穿過一片密匝的鳳尾竹林和一條狹長的金絲楠木林蔭道,便是後院。穿出林蔭道,車裡的張司令已看得見東西兩樓,待繞過一座雜草亂長的珊瑚假山和一架紫色藤蘿,便一眼看見王田香恭敬地立正在西樓屋前臺地上。 剛才,王田香接到門口哨兵的通報,即恭候在此。在他身後,肅立著一個胯下掛著駁殼槍的哨兵。哨兵的身後,豎著一塊明顯是臨時豎立的木牌子,上書「軍事重地?閒人莫入」八個大字。這些都是王田香在夜裡落實的。奇怪的是,張司令的司機也被列為閒人,當他隨司令準備往樓裡走時,哨兵客氣地擋住了他。 哨兵說:「對不起,請在白線外等候。」 司機愣了一下,看地上確有一道新畫的白線,彎曲有度,把房子箍了個圈,像迷信中用來驅邪避災的咒符。 因為夜裡睡得遲,加之沒想到司令會這麼早光臨,五個人都起得晚。顧小夢甚至在司令進樓時都還在床上躺著。司令如此之早來看望大家,讓各位都有些受寵若驚,真有一種天降大任的莊嚴感和緊迫感。後來當他們走出樓,看到外面肅立的哨兵和箍的白線,這種感覺又被放大了一倍。 他們出來是去吃早飯的,餐廳在前院招待所裡。王田香像個主人又像個僕人,一路招呼著帶他們去。雖然夜裡沒睡好,但王田香的精神還是十足,臉上一直亮閃著足夠的神采,好像奉陪的是一群遠道而來的貴賓。這也給他們增加了那種莊嚴感和貴重感,因為王田香一般是不做這種事的。 待大家離去,對面的東樓裡便溜過來兩個人,著便衣,攜工具箱,由張胖參謀領著,在樓裡樓外、樓上樓下認真察看一番,好像是在檢查什麼線路。張司令是吃過早飯的,這會兒沒事,便隨著他們把樓裡樓外看了個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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