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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事情是這樣的,皖南事變後,國民黨迫於國際輿論的壓力,暫時收斂了對我們的地下清剿行動。但是王木天不甘心,或者說,他找到了更下作無恥的伎倆。其實,那時周佛海確實在對重慶暗送秋波,王木天就勾結他,利用他的力量對我們實行公開清剿。好在我利用革老父女對我的信任和重用,給他們下了不少爛藥,製造了一些假情報,致使他們對我們地下組織的真實情況瞭解不多不深,否則我們真的會受到重創,畢竟這是在南京,周佛海手上有軍隊,有警察,隨時隨地可以抓人殺人。但阿寬的目標太大了,王木天早知道他在南京,朝思暮想要把他挖出來,以討戴笠的獎賞。周佛海知情後也是如獲至寶,替重慶抓到赫赫有名的老A,等於是他在重慶政權裡存了一筆「善款」,何樂不為?就這樣,一時間裡,南京城裡滿大街都是阿寬的頭像,大肆通緝搜捕。

  風聲太緊張,形勢太嚴峻,阿寬只好先出去避一避風頭。他去了江北,在新四軍的地盤上做了一回客人。這一去就是一個多月,我日夜思念他回來,卻又怕他回來。其間,我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是他後來提前回來的一個重要原因。他得知我懷孕的消息後,先發來電報明確要我把孩子處理掉。我當然不是太情願,誰會情願呢?他可能是怕我處理了孩子太傷心,也可能是擔心我「有令不從」,所以提前回來了。回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有些事回想起來就覺得這是命,命運要襲擊我們!

  我清楚記得,那天是星期天,前一天晚上秦時光約我一起吃晚飯,我拒絕了。這傢伙總纏著我,我為了穩住他,答應這天去幽幽山莊跟他吃午飯。這是老G離開香春館後二哥出錢開辦的一個飯店,是我們的一個新據點。阿寬不在期間,我出門都是自己開車,每次我出門前,趙叔叔總是幫我把車擦得亮堂堂的。這天,我出來開車,覺得奇怪,趙叔叔一個勁地沖我發笑。我問他笑什麼,他說他剛得到一個好消息,不知該不該告訴我。

  我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組織上不允許。」

  我說:「你這不廢話嘛,不允許你就別提起,提起又不說,撓我癢呢。」

  他說:「你快上車吧,組織就在車裡。」

  我打開車門,天哪,竟然阿寬坐在駕駛位上!他幾分鐘前才回來,看到趙叔叔在擦車子,自然先跟他招呼了。他從趙叔叔口中得知我馬上要出去見秦時光,便跟我做了這個遊戲。我好開心啊,激動得恨不得一口吞下他,可當著趙叔叔的面我怎麼好意思呢。

  事後我想,我們真不該這麼倉促走的,為什麼後來到了秦時光樓下我會那麼不能自禁地去親熱他,就因為……怎麼說呢,我已經那麼長時間沒見他,見了他我心裡一下進出太多的情感要宣瀉,要抒發。不是情欲,真的,是情感,一種久別重逢、興奮難抑、熾熱如火的情感。如果我們當時進屋去坐一下,喝一杯水,讓我在他胸脯上靠一靠,哪怕只是拉拉手,我後來可能就不會那麼不能自禁。還有,該死的秦時光,如果他當時準時在樓下等著,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他那天遲到了,這是他無意中給我挖的一個陷阱,我在誘惑中跳了下去……

  其實,我們也沒有怎麼著,可以肯定,絕對沒有親嘴。阿寬還是很理智的,我是開始上車就想坐在前面,被他阻止了。「幹嗎?」他說,「別破規矩。」我說:「讓我先坐一會兒,跟你說會兒話,呆會兒我再坐到後面去。」他笑道:「我已經習慣你坐在後面跟我說話了。」我說:「今天不一樣,破個例。」他剛回來,情況不明,很謹慎的,說:「何必呢,萬一門口就有人盯著呢。」說著特意脫了外套,放在副駕駛位上,分明是沒有商量餘地。

  我只好坐在老位置上,車子一駛出趙叔叔的視線,我一邊說著話,一邊還是衝動地去撫摸他的頭。

  他跟我開玩笑,「現在胡同裡沒人,摸摸可以,呆會兒上了街可別摸了。」

  我對他嗔怪道:「你這人怎麼這麼絕情,這麼長時間沒見我也不想我。」

  他說:「你這人真沒良心,我回家連門都沒進,就陪你出來還不是因為想你。」

  我說:「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說:「我每夜都在想你。」

  我說:「我每一分鐘都在想你。」

  他說:「我每一秒鐘都在想你。」

  我們就這樣以慣常的方式互相鬥嘴、逗開心,一路逗下來,我的情緒真是熾熱得要著火,恨不得坐到他身上去。車停在秦時光樓下時,我左右四顧一番,沒看見秦時光的人影,也沒看見其他人,頓時情不自禁地去抓他的手。他看四周沒人,也讓我抓,但身體依然正常地坐著,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側身,只是把手伸給我,讓我握著。如果僅僅握著,我不把他的手抬起來,外面是沒人看得見的。可我握住他的手後。情緒變得更熾熱,是一種通電的感覺,渾身都麻了。

  真的,我太愛這個男人了,他是我的老師、我的上司、我的愛人、我的大哥、我的信仰、我肚子裡那團血肉的父親……哦,該死的我啊,我居然在這時候想到我們的孩子,一想到孩子,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即將化為泡影,我的情緒就亂了,我捧起他的手,又是親,又是咬,是一種愛恨交加、不能自拔、幾近癲狂的感覺。

  阿寬一直是清醒理智的,他發覺後立刻想抽回手,可我當時是那種感覺,完全丟了魂,手上的勁比老虎鉗還要大,他哪裡抽得回去……不過,我敢發誓,不管怎麼說,這個時間是很短暫的,頂多十幾秒鐘。

  哪知道,就在這十幾秒鐘裡,命運襲擊了我們!

  鬼知道,當時秦時光在哪個角落,是怎麼看到的,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他當時一定看到了……這就是我們的工作,是世上最殘酷無情的!一秒鐘的放鬆都不行,一滴眼淚流錯了時間地點都不行,一個不合時宜的噴嚏,都可能叫我們前功盡棄,生死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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