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九〇


  他呵呵笑著稱讚我,然後說道:「不過小林啊,我們保安局雖然不用上前線,但也不是沒有生死之虞的,現在城裡到處流竄著共匪、蔣賊,這地方是他們的眼中釘。我倒覺得你選擇來這裡……雖然我十分歡迎,但對你來說可能不是上上策,你有那麼大的後臺,哪兒不能去嘛,怎麼想到要到這兒來?」

  我聽出了他話裡的味道,他在試探我呢。以後我將越來越多地發現,盧胖子絕對不是個草包,雖然他長得像個草包。其實,他是綿裡藏針、粗中見細的那種人,嘴裡時常罵罵咧咧、嬉嬉笑笑,給人感覺喜怒形於色,很沒有城府,容易叫人輕視。而他,就要讓你輕視,你輕視他了,就上了他的當,因為他隨時都可能對你發起攻擊。比如這次談話就這樣,為探我一個口風,他繞了多大的彎,給我抹了多少麻油,但冷不丁的,他出手了。我心想,這個問題我必須回答好,否則李士武的聲音就會不停地在他耳邊迴響,我的背上就會經常趴著他鬼祟的目光。

  好在我有準備,我調皮地說:「我是李(士群)主任派來的,目的就是要監視你,可是我一到這兒就反戈了,反倒成了你藤上的瓜,嘿嘿。」

  他哈哈笑著說:「只要不是重慶或延安派來的,我都不怕,無所謂。」

  我說:「難道你還懷疑重慶或延安在南洋也發展了人,比如我。」

  他說:「我要有這種懷疑怎麼可能把你調到身邊?」

  我說:「但是有人懷疑是不是?」

  他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說:「因為我來的不是時候,一到這兒就連出幾件事。」

  他說:「最近局裡確實晦氣當頭,尤其是白專家的死,讓野夫很生氣。野夫生氣了,我就沒好日子過。」

  我說:「是啊,所以我來的不是時候。不過我思忖,白專家該不是延安的人幹的吧。」

  他說:「白專家與白崇禧有過節,肯定是重慶的人幹的。」

  我說:「可能就是殺我父親的人幹的。」

  話總算被我牽到對我有利的局面,我可以悲憤地告訴他:「我父親」林懷靳也是重慶的人殺的,我跟重慶有不共戴天之仇,懷疑我跟重慶有一腿,那是對我莫大的污辱!最後,我又把話繞回去,我對他說:「跟你說實話吧局長,我也不想來這裡,但有人希望我來。」他問:「誰?」我答:「以後你會知道的,反正是一個有錢人,是他非要把我弄到這兒來的,目的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加有錢。」他問:「可我這兒哪有錢賺啊?」我說:「權就是錢。這兒的人都是無冕之王,白道黑道,通吃的。」他露出長輩般的和藹笑容,說:「沒這麼神吧。」我說:「局長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後我會讓你知福的。」

  這是我們第一次正式交鋒,因為有準備,我沉著應對,借力用力,見招拆招,表現不錯,用金深水事後的話說,我是天衣無縫,李士武則成了雞蛋裡挑骨頭的角色。後來不久,我成功策劃了一件事,讓李士武成了重慶叛賊,死在阿牛哥的神槍下,這樣我在保安局的日子就越發好過了。總的說,我在保安局做臥底期間,重慶交給我的任務我都輕而易舉地完成了,因為我背後有後臺啊,有靠山啊,有阿寬、阿牛哥那麼多人在替我坐陣、出征,我幾乎成了個神人,三頭六臂,耳聽八方,上天入地,無所不能,讓金深水和革老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果說我工作上有什麼壓力,那都是因為阿寬給我下達的任務,比如讓我打入天皇幼兒園,比如讓我發展金深水,這兩件事確實一度讓我壓力很大。

  §5

  是李士武被阿牛哥幹掉後的一個星期天早上,阿寬開車帶我出去。車子沒有遲疑地一路直奔,上了紫金山。時令人秋,天高氣爽,沿路風景秀麗。我已經好久沒有出城,一上山心情豁然開朗。我搖下車窗,大口大口呼吸著山中清新的空氣,精神為之振奮。山路彎彎,人跡稀有。我問阿寬:「你要帶我去爬山嗎?」他一本正經地說:「不是,我要去碰碰運氣,找一條路,帶你去過世外桃源的日子。」完全是在說胡話,可又那麼一本正經,我被他弄糊塗了,一時無語。他接著說:「聽說山裡有一條秘密小徑,一年中只有一個時辰現形,現了形你一路往前走,就能走到天上去。」

  我覺出他在逗我,也逗他,「我相信你的運氣一定好,一定能找到這條路。不過嘛——,歸根到底,你的運氣只有一天的期限,過了今天,你還得重歸山下,過人間日子。」他歎了口氣說:「是人間的日子就好了,每天血雨腥風,生死兩茫茫,簡直是地獄的日子啊。」我說:「我覺得,只要跟你在一起,就是在過天上的日子。」他說:「我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為自己的安全擔憂過。」說得我汗毛都立了起來,以為他遇到了什麼威脅。

  我問:「你怎麼了?最近出什麼事了?」

  他說:「我很好,什麼事也沒有,我就是擔心你的安全。」

  我說:「那你就別操心了,我好得很,現在唯一對我有威脅的人也死了,軍統那邊簡直都把我當齊天大聖了,能用天兵打仗。」

  他說:「我就擔心阿牛這麼頻繁地出動,給敵人留下把柄。」

  我說:「沒有,阿牛哥還是很謹慎的,他從後窗進出,神不知鬼不覺。誰能想得到,一個瘸子能飛上屋頂去,阿牛哥真的掩護得很好。」

  他說:「你注意到阿牛對面的書店了嗎?」

  我說:「怎麼了?」

  他說:「金深水經常去那裡?」

  我說:「那裡面真正睡了個癱子,是金深水以前的部下。」

  他說:「那女的可能是金深水的聯絡員。」

  我回想了一下,覺得這也有可能。我問他:「是又怎麼了?金深水現在對我好得很,他的老婆孩子都是被鬼子殺死的,他對敵人的恨不亞於我,絕對值得信任。」

  他說:「如果他知道你是我們的人,他還會那麼信任你嗎?」

  我說:「我也不會讓他知道的。」

  前面有一個分岔的路口,一條是上山的路,小道,一條還是緩坡,是大路。我們的車子拐入小道,往一個山坳裡開去,兩邊山坡上是清一色的楓樹,風吹來,楓葉齊動,颯颯有聲。我欣賞著,禁不住發出感歎:「阿寬,你看,多美啊,這難道就是你說的上天的小路?」他像沒聽見我說的,專心開著車。突然,他踩住刹車,車子就停在路中央,他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地問我:「你覺得有沒有可能把金深水發展成我們的同志?」

  「你說什麼?」我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以為聽錯了,反問他。

  「我是說金深水,」他沉吟道,「他有沒有可能做我們的同志?你覺得。」

  我心情突然變得煩躁,瞪他一眼說:「你不是說要帶我去天上嗎?我以為你帶我出來是來看風景的,怎麼又扯這些事,煩不煩?」

  他笑道:「煩,我確實挺讓人煩的,說這些煞風景的話。不過,更煩的事情我還沒說呢。」

  我說:「最好改天說。」

  他說:「今天上山來就是要說這些事。」他開了車,一邊對我指指前面山坡上的一棟房子說,「我們已經到了,就那棟房子,不錯吧。」

  我問:「這是哪裡?」

  他說:「猜猜看,裡面有你最想見的人。」

  我馬上猜到是二哥。果然,車子剛停在院門前,還沒有等阿寬按喇叭,帶滑輪的大鐵門嘩啦啦打開了,開門的人是一個精瘦的老頭,六十多歲,佝僂著腰,手上拎著旱煙袋,見了高寬,擠滿皺紋的臉上綻出一堆笑容。在他背後,一個穿著白西裝的人,一手舉著紅煙斗,笑容可掬,朝我們車子沖上來。車子停在一邊,他追到一邊,給我打開車門,什麼話不說,只沖我笑,目不轉睛,目光親密、曖昧,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你好。」我埋下頭說。

  「你也好啊。」他說,「不認識我嗎?我可認得你哦,小妹。」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