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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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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隊長找到一塊活動的艙板,伸手一指,兩個士兵立即鑽進暗艙去檢查。幸好什麼也沒有。小隊長朝著阿牛喊:「你的良民的,前面的不能的走。」他似乎正在刻意學漢語,要我們回頭,不能朝前開。說完,他帶著兩個士兵往外面走。如果就這麼走掉就好了,可走在後面的那個年長的老鬼子從我面前經過時,好像意外發現了什麼——原來是他看見我脖子圍著一根紅繩子,也許是經驗告訴他,我胸前可能掛著一塊寶貝,便湊到我面前,猛地一扯繩子,扯出一塊玉佩。他把玉佩捧在手上仔細看了看,頓時笑開了花,要我把玉佩給他。 我要給他也許就好了,可這是高寬送我的,這也是他母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我不肯,他要搶,我急了,忘了害怕,躲閃中任性地推了他一把。小隊長看見了,沖上來對我舉起手槍,嘩啦嘩啦地罵。我不敢動,乖乖地原地不動,老鬼子便上來取玉佩。剛才他要搶的時候,我已經把玉佩又塞回到衣服裡,這下他來取時居然想把手伸進我衣服,嚇得我一下蹲下身子。可是他已經抓住我衣服,緊緊地抓住不放,我身子往下一蹲,衣服就被拉開了,露出了半片胸脯,在手電筒的照耀下。 許多事情是無法回顧的,我一直不知道,如果沒有這件事,鬼子會不會……現在,已經沒有假設,只有噩夢——只見小隊長舉著手電來到我面前,照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然後嬉皮笑臉地說:「花姑娘的,大大的不錯,帶走!」頭目這麼發話,船上和岸上的士兵都樂開了懷,一擁而上,強行把我拖出去。阿牛和阿貴上前想攔阻,被幾個鬼子用槍托打倒在地。小隊長有點一不做二不休的意思,帶走我後又打著手電照了一圈,把我大嫂、二嫂和小蘭都拖走了。二嫂死活不從,見東西就抓住不放,一路抓,一路放,最後抓住的是阿貴的大腿,她哭著叫著要阿貴抓住她,別放手。阿貴緊緊抓住她不放手,小隊長開了槍,把阿貴打死,踢進了河裡。 鬼子把我們拖上岸後,用刺刀挑斷纜繩,把槍栓拉得嘩嘩響,要船開走。但是船沒有開走,我聽見媽媽的聲音:「我們不能丟下她們不管j」接著媽媽毅然從船艙裡出來,面對鬼子,凜然抗議道:「不走!我們不走!你打死我也不走!」鬼子不解其意,用刺刀抵著媽媽的胸脯淫笑,露出不屑的神情。阿牛哥及時將我媽媽拉回船艙,很快又出來,手上拿著兩隻金元寶,給鬼子下了跪。 但是,金元寶和下跪都沒法阻擋日本鬼子的獸行。我們四個,都被鬼子拖回去糟蹋了…… §4 記得高寬在課堂上曾給我們講過莎士比亞的戲劇,有一句經典的臺詞同學們經常掛在口頭說:是生是死,這是個問題。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這句話經常盤旋在我腦海裡,仿佛哈姆萊特就寄生在我心中。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恥辱,在以後的歲月裡,我不敢觸它,碰它,想它,那裡是一片空白。二嫂出來後直接跳進了河裡,幸虧天已發亮,被阿牛及時救了上來。 但是二嫂最後還是踏上了不歸路,那是第二天夜裡。我們是第二天中午回到家裡的,天大的恥辱!說都張不了口啊。回家前,母親要我們都跪在她面前發誓,這件事只有天知地知我們知,不能跟別人提半個字。阿貴死了,屍體沒找著,母親便借此編了說法:路上遭劫,去路被封鎖,我們只有回頭。家裡人也相信了這個說法,畢竟死了人,我們痛苦的樣子似乎也在情理中。可是,母親的一番苦心被二嫂的死出賣了!回來的當天夜裡,二嫂死在了澡堂裡,她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穿上一身潔白的長裙,吊死在了澡堂的橫樑上。 二嫂是一了百了,英雄一般地走了,一走了之,卻害煞了我母親,她忍痛用心編織的謊言從此再也沒人信。真相大白後,父親連夜叫上家裡所有親人、家丁,當著二嫂的遺體向大家交代:「你們都記住,不能對外人說她是怎麼死的,就說是在回鄉下的路上,船遭撞了,她不慎落了水,淹死的。任何人問起,都這麼說,沒有鬼子的事。」後來我想,父親這麼說時其實已經想好要報仇了。要報仇必須這麼說,不能提鬼子半個字。 果然,安葬了二嫂後,父親把大哥、二哥、阿牛和小馬駒都叫進堂屋,在那裡舉行了一個秘密的祭祖儀式。我沒有在場,是後來小馬駒告訴我的,父親當時跪在蒲團上,對著祖宗的牌位含淚相告:「列祖列宗在上,我馮八金在下。十二年前我曾在此喝過血酒,發過毒誓,今生今世絕不再開殺戒。十多年來我以忍當仁,從沒有食言。但今天我已忍無可忍,日本鬼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對我馮家犯下姦淫大惡。是可忍孰不可忍。是可饒孰不可饒。這是要遭天殺的!我要再開殺戒,還我公理,替天行道!」說罷,父親率先用尖刀挑破指頭,把血滴在酒碗裡。 等大家也都獻了血後,父親端起酒碗立下浩浩誓言:「天上的神,地下的靈,馮家的列祖列宗,我馮八金願以全家老小的性命和萬貫家產作保發誓,我要殺掉所有對我馮家犯下姦淫大罪的惡鬼,有一個殺一個,有兩個殺一對,斬盡殺絕,決不姑息。月有陰晴圓缺,人有冤仇恨痛,不報此仇,我父子五個誓不為人!望天地神靈、列祖列宗四面佐我,八方佑我,在此請接受我父子五人大拜。」 五人一同跪拜,起身喝下血酒。 從這一刻起,父親跟佛祖修了十多年的因緣一刀兩斷,一筆勾銷。我家的歷史,又翻開了猩紅的一頁……很多事我事後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對我們作惡的那幾個野獸沒有活過新年,證據是這年新歷年第一天,阿牛哥把玉佩還給了我。我接過東西,問他:「都死了嗎?」他沉默不語。我又問他:「我們有人受傷嗎?」他還是不語。我又問:「父親知道嗎?」他說:「別問了,以後開心一點就好了。」他真的什麼也沒有告訴我。後來也沒人跟我說,至今都沒人說,大概他們是希望我忘掉這件事吧。可我怎麼能忘掉呢?很長一段時間,我睡不著覺,看見黑夜就怕,看見自己的身體就發抖,一睡著就做噩夢,就哭,就流淚。 但淚水能流走我的痛苦嗎? 為了防止我步二嫂的後塵,母親隨時跟緊我,寸步不離,晚上跟我一起睡。我沒打算向二嫂學習,但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我還能做什麼。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回憶,回憶我和高寬之間的點點滴滴,回憶高寬說過的那些話、那些事。為了消磨時間,我開始用毛筆抄錄他曾寫給我的一些零散紙條,以便保存。這天午後,我正在抄寫下面這段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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