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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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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是個怪物,以前我那麼反感他,可就這麼幾分鐘,他在我心裡完全變了樣。從那以後,我一直渴望在學校裡遇到他,每次遇到都緊張得手心出汗,心裡又在對他默默說:「嗨,停下來跟我說說話吧。」不知不覺中,我甚至養成了習慣:經常在心裡跟他說話。尤其情緒低落時,他的身影就會在我的頭腦裡塞得滿當當,我不便對人說的話都對他一個人說了。每到週末,要回家前,我總想他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陪我去車站。如果可以,我還想和他一起去旅行,或許是某個未開發的荒涼小島,或許是某座聞名遐邇的文化古城。我想和他一起吃早餐、午餐、晚餐,在花前月下散步、吟詩、誦詞。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叫愛,反正我開始惦記他了,想念他了。 之前,我從來沒有這麼惦記過一個人,他是第一個。可他好像知道我心裡秘密似的,整整一個學期都沒理我,見了面總是視而不見地走過,好像在報復我。直到放暑假前一天,我們在炎炎烈日下,在去食堂的路上迎面相遇,他手上拿著兩個包子,沒有任何預兆地叫住我,對我說:「馮點點同學,你暑假準備怎麼過?」我都忘記說什麼了,反正結果是他告訴我,他在暑假裡會在哪裡開一堂課,一周講一次,希望我去聽。 講課的地方在法租界的一個佛堂裡,時間是晚上,聽課的人一半是社會上的人,一半是他的學生,其中有兩人是我的同班同學。受父親的影響,我對政治是小心的,沒興趣,平時儘量不去摻和,學校裡搞的各種主義小組和遊行活動我一律不參加、不關心。可高寬開的課講的都是些主義,什麼馬克思、列寧、共產主義、蘇維埃、延安,等等。我聽了兩次,聞到了一股可怕的氣味:他是個共產黨!我害怕,第三次我沒去。但第四次又去了,因為我發現我老是想著他,我想見他的願望遠遠大過了我對共產黨的害怕。這一次(就是第四次),他上完課後與我單獨聊了一會兒天,問我前次為什麼沒來聽課什麼的。我當然沒說實話,隨便找了個事搪塞。閒聊中,他發現我家和他住的地方很近,只隔了一條弄堂,他便叫我搭他的車回家。 從此,我們來去都是同坐一輛車。是黃包車,他才坐不起汽車呢。 我知道我不該愛上他,可我更知道,我已經愛上他了。兩個人相愛確實是神奇的,有時根本說不出理由和道理,至少他具備的幾個在別人眼裡的優點,比如是名人,比如是共產黨,這些都不是我愛的。我其實不知道愛他什麼,可我就是愛上了他。就這樣,這個暑假我哪兒都沒去,一周那麼多天似乎就在等著去聽他的課,可實際上我對他的課又一點興趣也沒有,我去只是為了能跟他同坐一輛車,同來同去:這個很吸引我。這就是戀愛的感覺!我真的愛上他了,雖然我沒有開口對他表白過,但我給他送過煙、鋼筆、蘇州產的折疊扇。這些東西都是我精心巧打的小算盤,我希望他能從中看見我的心思,然後來對我說一個愛字。 我等著這一天。 可一個暑假都過去了,他什麼都沒說,把我氣得回家撕裙子! 開學了,他要排一個話劇在學校裡演出,他請我去演一個角色。一天晚上,我們在操場上散步,他給我說戲,黑暗中,有那麼一會兒,我們的肩膀不小心碰了一下,我有種觸電的感覺,要暈過去!為了保持平衡,我不得不蹲在地上。他俯下身問我怎麼了,我有種衝動,想對他說:我愛你!可是說出來的話完全不是這樣,我說:「同學們說你是共產黨。」他笑道:「難道這把你嚇倒了?」我抬頭看著他,沒表示。他索性坐在地上,對我繼續笑道:「你的樣子好像是受了驚嚇了,那我只能說不是了。」我說:「你說實話,到底是不是?」他反而認真地問我:「你說呢?」我說:「我不關心這個。」他問:「那你關心什麼呢?」 我低下頭,一咬牙,乾脆地說:「你心裡有沒有我?」他又耍滑頭,反問我:「你說呢?」我說:「我要你說。」他久久看著我,說:「有,高老師心裡有一個大大的你。」我說:「你騙我。」他說:「我沒騙你,真的。」我激動地拉住他手,說:「高老師,你該早發現了,我喜歡你。」他牽住我的手說:「點點,該怎麼說呢,要說喜歡,我早就喜歡上你了。」我說:「那你幹嗎不說,非要我說,好在我也敢說。」他說:「我想等你畢業再說也不遲。」我說:「那我剛才說的不算,就等我畢業了你再跟我說吧,正式說,好嗎?」他說:「好,你等著吧。」 窗戶紙就是這麼捅破的,這天晚上。1936年9月17日的晚上。離我二十一歲的生日還有五十五天的那個晚上。我記得,這天晚上月亮特別大,也許是中秋月吧。 五十五天后,就是我生日的晚上,他帶我去大世界看了一場電影,是葛麗泰·嘉寶和羅伯特·泰勒演的《茶花女》,裡面有一段影像和臺詞像胎記一樣長在了我身上,讓我永銘不忘。那是泰勒和嘉寶互相表達愛情的一段—— 在花園裡,泰勒和嘉寶,像兩隻幸福的蝴蝶一樣,笑容綻放,翩翩走來。嘉寶說她要賣掉所有家當,告別以前的生活,重新開始選擇新的生活。 泰勒立停,拉住嘉寶的手問:是嗎?你會為我放棄一切嗎? 嘉寶深情地說:我心甘情願,為了你。相信我,別再懷疑我,這世上我最愛的是你,我愛你勝過一切。 泰勒吻了嘉寶:那你就嫁給我吧。 嘉寶舉著潮濕的嘴唇,定定地看著泰勒:什麼?你說什麼? 泰勒又吻了嘉寶,堅定地說:我們現在就去教堂結婚,牧師將對我們說的每一句禱告,就是我們心中的誓言。 嘉寶問:真的? 泰勒說:真的,因為我愛你。 嘉寶頓時激動萬分:我也一樣愛你,愛你!我是為你生的,我還要為你活。以後別再說我會離開你,上帝會生氣的。 泰勒說:我永遠不會離開你。 兩人再次相吻…… 這一次,他們吻得無比的熱烈,把我感染得心身都化了。我渾身的骨頭像被抽掉了,身體不由自主地依偎在高寬懷裡。就在這時,他吻了我。第一次!我的初吻!說心裡話,自從這個吻之後,我已把自己完全交給高寬了,同時我也徹底被他迷住了。這個吻像是有魔力的,把我和他都變得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一對夢中人,說話,做事,想法,都變了,有時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我內心竟然有那麼多的深情和濃濃的愛意。從那以後,我們幾乎天天都見面,每次見面都有說不完的話,抒不完的情,不想分手,不想讓任何人和事打擾,只想兩個人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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