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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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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沒發現革靈有這麼好的口才,我聽得出神,她也說得出神。她不遺餘力地想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就是:小穎對我冷淡是因為我不喜歡她,作為女人她要的是愛情,而不僅僅是責任和同情。真的是這樣的嗎?我開始認真地端詳面前的這個女人。每一個女人的內心都是一個幽深的湖。我盯著燈光下面色微紅的革靈。 「我相信就是這樣的,至少你不喜歡她,這一點我現在深信不疑。」革靈說。 「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我覺得喜不喜歡都一樣,也懶得去想了。」我說。 「你連想的熱情都沒有,更說明你不喜歡她。你不喜歡她,她也就不會喜歡你,即使原來喜歡也會變得不喜歡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她說。 「我覺得這已經夠複雜了。」我說。 「不知你肯不肯承認,你不喜歡劉小穎,是因為你心裡喜歡另一個女人。」她說。 「誰?你是說靜子嗎,怎麼可能?我這不是工作需要嘛。」我說。 「不是她。」她說。 「那是誰?」我問。 「林小姐。」她說,「林嬰嬰。」 「胡扯!」我說。 「明擺的。」她言之鑿鑿地說,「我早發現了,她現在對你和以前不一樣,她已被你的喜歡改變了。也許以前她並不喜歡你,正是你對她的喜歡讓她也開始喜歡上你了。這就是我剛才說的,女人會因為對方的喜歡而喜歡對方。」 「真是一派胡言!」我大聲說,「你不瞭解她,她……」我差點要說她是共党分子,話到嘴邊才改口,「她就是那種人,大大咧咧,無拘無束的。」 「可能你就是喜歡這種女人,劉小穎太矜持了,所以只能博得你的同情。」革靈說。她說了很多很多,讓我刮目相看。我和革靈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少,有如此深的交談更是從未有過。我沒想到這個在我印象中話不多的女人,今天晚上怎麼會突然變成這麼一個人:像個女性戀愛問題專家,像個話嘮。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晚上,我被女人包圍了,也被困惑了。我不知道革靈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更不知道她背後還有一個大導演。此刻,導演就在隔壁房間,簡易的木板把我們所說的每句話都一清二楚地輸入了她耳朵! 中途,革靈去了隔壁屋。我知道隔壁是她的房間(房間裡有夾層,是用衣櫃隔出來的一間小屋,是電報室),木板的縫隙雖然用報紙貼住了,但透過一些看不見的縫隙,我聞到一股特別而又熟悉的香味——除了林嬰嬰,沒有第二個女人有這樣的香味。頓時,我震驚萬分。我一直以為,革靈說這些話是面對我一個人的,想不到……隔牆有耳!我的心情陡然變得煩躁起來。 鎮靜! 鎮靜! 我告誡自己,不要衝動。 不一會兒,革靈回來,把手上的一團紙丟在簸箕裡,對我說:「我在熬藥。」我裝糊塗,問:「怎麼,你病了?」她點頭。我又問:「老人家的針灸也不管用,必須吃藥?」她竟然低頭抽泣起來,說:「身病好治心病難治,丈夫沒了,孩子也沒了,我太傷心了,嗚嗚嗚……」哭得很傷心。我怔怔地望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她還在抽泣,一邊說:「中華門肯定恨死我了……他是烈士,應該得到嘉獎,可是我卻在懲罰他……要把他的孩子打掉……」我煩躁的感覺又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傷。我點上一枝煙,狠狠抽了兩口。 她剛才進來手上還拎一隻小布袋,這會兒她從布袋裡拿出一條煙,遞給我:「這煙好抽嗎?我給你買了一條,你拿去抽吧。」我很不安,說:「啊,你幹嗎破費給我買煙嘛。」她說,依然在抽泣,只是聲勢弱了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上街……看到,就買了一條……」我看看四周,問:「你爸怎麼還沒有回來?」她問我:「你要走了嗎?」我說:「不早了,我該走了。老人家有沒有給你留下口信?」她搖搖頭。我說:「估計不會有什麼要緊事,有事我再來吧。」 我起身告辭,她一直送我到院門口。 §4 這個夜晚,我的心裡是五味雜存,心情比夜色還要黑沉。林嬰嬰還會導演什麼戲,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我敢肯定,一定是在她的鼓動下,革靈才會有今晚的異常表現。我可以想像,她一定在革靈面前說了些什麼,她要把我「導演」給「靈靈姐」。同樣可以想像,革靈出於感激,將視她為閨中密友,並將我們小組的情況對她和盤托出。這就是有著多重秘密身份的林嬰嬰演這齣戲的獨特匠心,她要博取革靈的歡心,掏取我們小組的內情。我擔心,我幾乎相信,她一定進去過那個「夾層」,那些絕密電報,對她也許早已不是秘密。 當然,這是後來我才證實的。 我離開診所,心煩意亂,漫無目的地亂走。最後,不知怎麼的,我發現自己立在書店和裁縫店門口。兩邊的門都關著,也沒有燈光射出。她睡了嗎?已是深夜,我想她一定睡了,可我還是去敲了門。書店的。裡邊傳出窸窣的聲音,不一會劉小穎來到門邊問:「誰啊?」我說:「是我。」劉小穎遲疑一下,問:「你有事嗎?我睡了。」我說:「我有事,你開一下門。」劉小穎猶豫著開了門,說:「這麼晚了你有什麼事?」我看她穿的衣服,應該是沒睡,說:「你還沒睡吧。」她說:「我正準備睡,可是山山已經睡了。」我走進屋去,說:「正好,我還擔心他沒睡,妨礙我們說事。」她關了門,問:「有什麼事?」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在屋裡踱了一圈步。劉小穎拉出一張凳子,我沒有坐,又走了一圈,終於對她發問:「對門的那個裁縫,你跟他接觸過嗎?」 劉小穎想了想,說:「他來我這兒買過兩次書,聊過。」我問:「你覺得他有什麼不正常嗎?」她說:「我感覺他好像在注意我,還有就是你們那個女秘書經常去那兒,三天兩頭都要去。」我沉默一會,突然說:「她就是莫愁湖,我們的同志,叫林嬰嬰。」劉小穎一驚,問:「啊,是她,就是她。她知道我的身份嗎?」我搖頭說:「按規定你們不能『通線』,所以我也一直沒有告訴你。」她問:「那現在為什麼告訴我?」我說:「我有疑惑,我需要同你交流,想聽聽你的意見。」她問:「你發現什麼了?」我說:「她有鬼,我懷疑她不是我們的同志。」 她瞪圓眼,「你……聽誰說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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