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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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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 事發後的整個下午,我像突然發了一筆秘密橫財,心裡樂壞了。我過於激動,在辦公室裡坐不住,想下樓去透透氣,剛出樓門便看見了林嬰嬰,她正一個人站在不遠處,向我露出迷人的微笑。我走過去,四顧無人,低聲說:「恭喜你,這次你可立大功了。」林嬰嬰說:「還有好消息呢。」我問:「什麼好消息?」林嬰嬰看看四周,說:「這裡不方便說,晚上找個地方詳談。」我問:「好,去哪裡?」林嬰嬰說:「雞鳴寺那兒吧。」我略微想想,說:「好!晚上八點半,你到杏子胡同口等我。」 入夜,我和林嬰嬰分別坐著黃包車,在杏子胡同口見面後,又一前一後,前往診所。我們到了後,看見秦淮河已經在診所,和革靈坐在前廳,我們的出現讓他們吃了一驚。秦淮河趕緊出去放哨了,革靈關了門,問:「你們怎麼來了?外頭鬧得那麼厲害。」我用開玩笑的口氣說:「這年頭哪天不鬧騰?」革靈看看林嬰嬰又問:「有事嗎?」林嬰嬰孩子氣地說:「來請功啊。」革靈一愣問:「請功?請什麼功?」林嬰嬰看看我格格地笑道:「還是你說吧,讓功臣自己說這不成王婆賣瓜了。」 這天晚上,我們像過節似的,革老開了一瓶燒酒請大家喝,我喝多了,他還給我扎針解酒。真是靈光哦,一分鐘前後腦勺還痛得跟個破雞蛋似的,他一針下去,痛頓時輕了,又一針下去,後腦勺消失了,破雞蛋不見了,好像滾到了胃裡,只剩下胃裡一股燒灼感。他說:「這沒辦法了,誰讓你喝得這麼快的。」我說:「不是高興嘛。」我真的很高興。他說:「如果你想讓胃也不難受,只有一個法子。」什麼法子?「繼續喝。」他說,「再喝上一杯,讓胃受不了,吐出來。」說得大家都笑了。 何止是我高興,都高興呢。 革靈大概是自中華門犧牲後第一次露出笑顏。 有時候,我想我們冒死工作不僅僅是為了信仰,也是為了讓生活中留下這些難忘的記憶。這天晚上儘管我喝多了酒,但每一分鐘的事情,大家說的,做的,哪怕是一絲笑容,甚至連守門的黃毛土狗在月色中的睡態,我都記了一輩子,任何時候想起來都歷歷在目。 §2 白大怡的死,可喜的似乎不僅僅是他的死,還有林嬰嬰的工作調整也有了轉機。一天中午,我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正好看見盧胖子在前面邁著方步走。把局長叫成「盧胖子」、「胖子」,把俞副局長叫成「俞猴子」、「猴子」,這都是林嬰嬰的發明,以後我們在私下經常這麼叫他倆,確實很貼切的:一個是形似,一個神似。 「吃過了?」我追上去跟盧胖子打招呼。 「吃什麼,根本沒胃口。」他氣咻咻地說,「煩死了,野夫又在作踐我了,說什麼我們保安局一定有軍統分子,憑什麼嘛,自己手上出的事,非要我來擦屁股。」我附和道:「就是,人在他手上,事情又出在他的眼皮底下,自己大院裡,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他說:「可我也懷疑這可能是軍統的人幹的,死的這傢伙是白崇禧的冤家哪。」我說:「是軍統的人十有八九錯不了,可要問是哪裡的軍統,我覺得十有八九不是咱們南京的,而是上海的。」他問為什麼,我答:「我聽說這人在來南京之前,在上海火車站就遭暗殺了,所以我懷疑是那邊的人追殺過來的,跟我們這邊應該關係不大。」 這話似乎安慰了胖子,他停下來看著我深有感受地說:「理是這個理,可人家說是你的問題怎麼辦?你說,這事起頭跟我們無關,結束也不在我們手上,他憑什麼就把矛頭指著我們。」我說:「這不正常嘛,他髒了身子要找人給他當替死鬼嘛。」盧胖子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地說:「不瞞你說,我現在也是死了心,反正只要出了事總有我們的份,八竿子打不著也要打。」我說:「這叫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我繞著圈子把野夫責備了一番,讓局長大人的心裡稍微通順一些之後,言歸正傳。 我說:「我要說的是老話,調個人給我,我確實是人手不夠啊,加上秦時光——這傢伙你早知道,整天遲到早退,往外面跑,哪能做事嘛。」胖子對秦時光是有成見的,因為他是猴子的死黨,所以開口閉口總叫他「四眼狗」:仗勢欺人的貨色。一提起他,他便恢復了局長大人的口氣,板著臉說:「這條四眼狗做的都是沒屁眼的事!我知道他經常出去亂竄,不是搞女人就是搞我。」我說:「我發現他最近確實常往野夫機關長那邊跑,聯絡很勤,你還是要小心一點,可別讓皇軍那邊對你有看法了。」 他哼一聲,罵:「我還怕一條四眼狗不成!」我說:「不是怕他,而是要防他。他們跟76號院那幫人的關係本來就好,如果皇軍那邊又不支持你,我們就被動了。」他怒衝衝地說:「你等著瞧吧,總有一天我要把他們都治了,最先要治的就是他,秦時光!」我說:「所以你更要給我調人啊,多一個人我也就可以多盯著他一點。」 見他思量著,不說話,我鼓足勇氣說:「電訊處新來一個報務員,叫林嬰嬰的,我在舞會上跟她接觸過,感覺人不錯,聽說她跟上面的關係也不錯,把她給我怎麼樣?」他乾脆地答覆我:「她?怎麼可能?剛來,誰都不瞭解她,怎麼能去你那邊?」我故作驚訝說:「你也不瞭解?我聽秦時光說她是你的人嘛。」他說:「哼,他知道個屁!老實告訴你,她是上面,最上面,總統府壓下來的,我對她也不瞭解,到現在才見過一次面。」他臉上露出不正經的笑容,說:「她很漂亮是不,你該不會是被她迷住了吧?要是這樣,我勸你早收手,她的後臺可是不一般。」我說:「你把我想到哪裡去了,局長,我是想,既然她上面有人,有後臺,我們更要拉攏她,把她養在我那兒,保准會成為你的人。」他恢復了正常語氣,說:「要她,不行,我還是給你看看其他人吧。小心行得萬年船,我不會把一個不明底細的人隨便安插到你那兒去的,你那兒必須是我的淨土。」 汪偽政權聚攏的本是一群烏合之眾,追名逐利之徒,所以四處是幫派體系,裙帶關係,各幫系之間離心離德,明爭暗鬥。保安局內也是這樣,盧、俞二人貌合神離,雙方用人都十分小心,像林嬰嬰這種從天而降的人,來歷不明,兩邊都不敢重用的。我首次出擊,試探一下,連個盼頭都沒摸到。 出師不利啊。 在又一次舞會上,我把我的看法和難度告訴林嬰嬰,她一言不語,心事重重的,好像陷入了某種不愉快的沉思之中,臉上有一種凝固的、受苦難的表情。但她也許意識到自己這個樣子在一群怒放的鮮花中有些失態,便端起桌上的一杯甜酒,一飲而盡,接著咯咯大笑起來,就像一朵惡毒開放的虞美人,妖豔又性感,一下把她剛才的失態淹沒在笑聲中。我的身體幾乎馬上有種被目光燙傷的不安感,因為我看見一道雪亮的目光向我刺來,那是秦時光妒嫉的雙眼發出的。當時他正跟靜子在跳舞,但林嬰嬰的笑聲驚擾了他,沒等曲終,他就走出舞池,朝我們走來。 林嬰嬰說:「也許我得好好使使你身邊這把刀,他愛上我了。」 我說:「他是猴子的一條狗,當心激怒他咬你。」 她說:「不會的,他在做夢,一隻狗正在做夢呢。」說著又咯咯笑起來。 秦時光過來問我們在笑什麼,林嬰嬰有板有眼地說:「我們在說一隻狗做夢的笑話,哦,老鄉,你應該想辦法幫我弄到這樣一隻狗,它從不咬人,也不叫,整天躺在屋簷下的走廊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做著一個個美夢,從不站起來一下。因為從不站起來,一隻燕子就在它溫暖的胸脯上築起了窩。」 秦時光裝模作樣地說:「啊,這樣一條狗,需要有人打斷它三條腿,弄瞎一隻眼睛,還要把它的舌頭割了,牙齒拔了。」 靜子看看我,說:「那太殘忍了。」 林嬰嬰上前拉住靜子的手,親昵地說:「不,靜子姐,我就要這樣一條狗。」落落大方的樣子,好像靜子和她真是兩姐妹,至少是過往甚密的閨友。可事實上,這才是她們第三次見面。靜子從開始本能地不喜歡她,到後來視她為閨房密友,中間似乎沒有什麼轉折,像水在槽中流,怎麼流都是被規矩了的,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就是林嬰嬰,她身上有種莫明其妙的吸力和引力,能夠叫你圍著她轉,跟著她走。 §3 空氣間彌漫著泥土的氣息和野草的清香。 大約一個月後,一個星期天下午,我和林嬰嬰有一次重要約會,是在郊外一座被當地人用各種各樣傳說編造起來的神山上,整座山好似一枚巨大的馬蹄形印章,人們說這是玉皇大帝掉在人間的一枚天印,故名天印山。三百年前一位道士曾想在山上營造自己不朽的法場,但石砌的廟宇剛剛落成,一夜間便傾塌為一堆廢墟。那天他們看到一頂破舊的尖塔和一個房屋的地基,這便是不朽的法場消失的最後一個象徵。我們在歷史的石階上坐下來,頭上頂著下午三點鐘的灼熱太陽,周圍是一片在秋風中敗落、蕪雜的茅草。在我們目極之處,城市散漫地坐落在山水的環抱之中,不倫不類,齷齪不堪,猶如一桌子狼藉的杯盤。 有些時間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而有些時間又可能什麼都會發生,這天下午就是這樣一個時間,似乎什麼都發生了,起碼什麼都可能要發生了。這一個月來,我為了讓林嬰嬰進入核心部門工作——這也是後來王天木特使交給我的任務,已經明的暗的做了不少努力,但都是白費功夫。由於盧、俞兩人的矛盾,我簡直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完成這項任務,但那天下午,林嬰嬰告訴我說:「我得到保安局的一個天大的秘密,上海76號院的那幫雜種,準確地說是李士群和丁默邨這兩條狗不信任盧胖子。為了架空他,又不想讓他察覺,他們和俞猴子私下開設了一部無線電臺,隨時在進行秘密聯絡。」 「有這事?」 「肯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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