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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不是說他要出門吃飯嗎?」她說,「出門就是行蹤,我要知道他準確的出門時間,一天幾次,何時出,何時回。這應該可以摸清楚吧。」她問的是我。我答:「應該可以。」她說:「那就麻煩你了,其他的都交給我好了。」說得這麼輕巧,不能不令人擔憂……她接過了我肩頭最沉重的包袱,可是我的心頭卻並沒有因此而輕鬆,而是愈加沉重。我掏出手絹,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夕陽最後的一抹紅光被夜幕吞沒了,槳櫓下的湖水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天氣並沒有變得涼爽,只是湖水中青草的氣息更濃了。等我們近岸時,天完全黑了。

  小夥子秦淮河扮成三輪車夫一直在岸邊等著,我們上岸後革老和革靈坐他的車先走了,我陪林嬰嬰一直走出虎踞胡同。出了胡同,有一輛黑色的小汽車在等她,車夫是個大鬍子,很沉默的樣子。上車前,她突然對我說:「哦,對了,我現在呆的那地方,打交道的不是看不懂密碼電報,就是一群整天追求時髦浪漫的小丫頭,以後不知金處長有沒有辦法幫我調一個好的部門?」我問她:「怎麼個好法?」

  她乾脆地說:「當然是核心部門,能搞到情報的嘛。我可以想像出來,那些人,你就是把她們的腦袋敲開了也搞不到什麼情報,這對我不是浪費青春嘛。我們都是党國甩出來的飛刀,與其把刀子插在無關痛癢的腳背上,還不如不要這把刀子,因為這樣的話這把刀子只能給自己增加風險,並不能對敵人構成威脅。我認為既是刀子,就應該把它插在敵人心臟上。」

  黑暗中,我依然看見她黑黑的眸子一閃一閃的亮。我目送她上車,車子轟然而去,我突然覺得有種夢幻的感覺,好像剛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真的就是真的,一個堅定的、激烈的、熱氣騰騰的形象不時從黑暗中向我浮現,和舞會上的那個聰明的、優雅的、溫情脈脈的小姐截然不同。她身上蘊藏著火熱的一觸即發的激情和在激情驅使下什麼事都敢做敢為的大膽和不羈。她既有「熾熱如金的一面」,又有「柔軟如銀的一面」。作為她的戰友,我將不斷目睹到她「熾熱如金的」一面,而那些劊子手,也許會迷醉於她「柔軟如銀」的表面……

  §4

  自大怡到底住哪兒?

  他已經換地方了,轉移到密碼處下屬的一個資料庫房裡。那是一排平房,卻有一個獨立的小院,在密碼處小樓的背後。這裡是庫藏密碼和電報的地方,我們每個月領的新密碼本,還有,我們平時處理完的電報,都被保管在這裡。它當然很重要,所以平時二十四小時都有持槍的哨兵把守。我是第二天上午,從秘書小李和機要員小青的談話裡聽出名堂的,當時李秘書從外面回來,正在登記文件的小青問他:「喲,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李秘書答:「我就沒去成,居然不准我進門,見鬼!搞得這麼神秘,連我們都不信任了,荒唐!」小青說:「都是搞機要的,一條藤上的兩個瓜,搞得那麼神秘幹什麼。」李秘書說:「就是。」小青說:「一定是出了什麼事。」小李說:「什麼事,就那個專家住在了那樓裡,聽說重慶的人在追殺他,野夫專門把他藏到裡面去了。」

  李秘書是去交電報的,我們是一周處理一回電報,統一交到庫房。但這一次小李沒有交出去,說是推到下週一起交。我問小李:「那有沒有增加警力呢?」他答:「這我倒沒注意,進不去,也看不到。」我問他:「那你怎麼知道是那個白專家住在裡面?」他說:「我看見的,我在門口,哨兵攔住我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在院子裡散步,苦思冥想的樣子。」我說:「那裡面有一排房子,你看到他住在哪一間嗎?」

  他說沒看見,又說:「應該是最裡面的那間吧,據我所知那屋子有一個房間,可以住人的。」小李對我發牢騷,「煩死了,給他們幹活還遭白眼。」我讓他把電報給我,下午我去交,我說:「這是規定,一週一交,我們留著萬一有個差錯不是找罪受嘛。」我想去證實一下,白大怡究竟是不是就住在那屋裡,還有,他吃飯到底是在哪裡。小李說:「就是,還是按時交的好,處長的面子大,你去可能就讓你進了。」

  下午,我騎摩托車去密碼處庫房,發現衛兵換了,連我都不認識,難怪李秘書進不去。我要進去,衛兵也不讓,說要野夫同意才能放行。密碼處的樓房依然靜靜的,依然進出自如。我便去找影中處長,言明情況。我說:「我怕閣下不知情,到時批評我們沒有照章辦事。」影中說他知情的,讓我放心就是,云云。不過幾句話的工夫,我明白,野夫可能懷疑白大怡在耍名堂,所以專門派出自己的兵來守著他,名義上是保護,實際上另有目的:防他逃跑。

  白大怡其實被軟禁了!

  讓我更沒想到的是,我從密碼處的樓裡出來回去時,發現一支三人流動巡邏小組,在大院裡巡邏。這是以前很少見的,除非有緊急情況,巡邏隊才會執勤。我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野夫一下如此戒備森嚴。後來才知道,這跟白大怡並無關係,巡邏隊也不是野夫安排的。是中村下午在接見一位重要人物,警衛隊臨時加的一班警戒。

  白大怡明確是住在庫房裡,現在的問題是他什麼時候去吃飯、去哪裡吃、誰帶他去吃等。下班前,我再次去憲兵大院,這次我想了一個辦法,假裝要請一個比較熟悉的日本軍官吃飯,所以帶著小車。我把車停在司令部大樓附近,在車裡等了一小會,便聽見下班的軍號令吹響了,幾分鐘後庫房裡有人出來。謝天謝地,白大怡也出來了!這說明我沒有猜錯,吃飯是要出來的。其實,頭兩天是有人給他打飯的,昨天起不知為什麼改了,可能是因為配了衛兵的原因吧。我守在車裡,目不轉睛地看著白大怡在兩個衛兵一左一右的看護下,和庫房的幾個人一起走遠,往食堂方向走去。

  我就這樣又守了一天——主要是三個吃飯的時辰,把白大怡吃三餐飯的時間、地點、方式完全摸清楚了。晚上,我和林嬰嬰在一家茶樓裡見了面。我們不約而同都穿著便服。我鋪開一頁紙,上面是日軍司令部機關大院的平面圖,不是隨便畫的那種,很講究的,工工整整,還分了三種顏色,箭頭,坐標,文字說明,都有。我說:「你看,這是北大門,這是南小門,這是他們司令部大樓。你如果從北大門進去,進門往右,一直往前走,走到這,你可以看到有一排黃色平房,他就住在這裡面,應該是這間屋。」

  林嬰嬰問:「肯定嗎?」我搖頭說:「這個沒有得到確認,應該是的。這兒二十四小時都有衛兵站崗,你要進去行動可能很難。」她笑道:「那就等他出來嘛。」我說:「他一天至少要出來三次,早上七點半,中午十二點,傍晚六點半,他要到這棟灰色小樓去吃飯。偶爾也會去這棟大樓裡見野夫,但這是沒准的。主要是一日三餐,很準時,到時間必然要出來,從這兒到這兒,有近一里路,大約要走五六分鐘。」

  我剛說完,她便收起圖,對我笑道:「我有事,要先走。」

  我說:「要我做什麼隨時通知我。」

  她說:「你的事就是給我換個好部門,我要去核心部門。」

  我說:「不是那麼容易的。」

  她說:「聽說你跟盧頭的關係不錯嘛。」

  我說:「敵我關係,互相利用而已。」

  她說:「你就利用他,把我弄到你身邊去也可以啊。」

  我歎一聲氣,說:「幹不掉白大怡,將來到我這兒來的就不會是你,而是他。我們頭原來就曾這樣說過的,說他懂密碼,將來放我這兒合適。」

  她起身說:「放心,我一定會幹掉他的。」

  就走了,我看著她年輕、動人的背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想不通,她初來乍到,單槍匹馬的,憑什麼如此信心飽滿?

  僅僅隔了一天,林嬰嬰競用鐵的事實粉碎了我的擔憂。這天午後,我從外面吃飯回來,一回到局裡,還沒有進辦公樓呢,剛走到反特處門前,便聽說白大怡被槍殺的消息。天大的喜訊哪!我感到一種甜蜜的暖流瞬間將我融化了。什麼叫幸福?就是你夢想的東西在你意想不到甚至沒有意想的時刻降臨。莫愁湖啊,她真的比神奇的夢還要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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