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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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備受一號賞識的人,將來到我身邊,做我的搭檔,這本是個好消息。可我離開望江樓時心情卻是十分沉重,因為我想到,與我要完成的任務相比,這個「未來的人」即使再能幹也是不濟事的。我比誰都知道,現在要鋤白大怡簡直難於上天攬月。可是,特使居然把這個艱巨的任務全壓到了我頭上——這次鋤白行動主要靠我,分明是把革老開脫了。我不知道特使這麼給我壓擔子意味著什麼,是對革老不信任,還是準備提拔我? 說實話,革老絕對是值得信任的,對他的任何懷疑或輕視,都是自大蠻橫的,都將對我們的工作造成損失,而對我——以這個任務來考驗我,器重我,我只能說,也許雙方都會失望的。我身上缺乏革老那種力量,那種特立獨行的能力:他有非凡的膽識和狠勁,以及夢一樣的組織才能。他是個獨立的人,一個世界,而我只是一隻手,一個器官,需要放置在一個身體上才能發揮作用。他七歲就開始闖蕩江湖,自謀生路,從小養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我是在一幢沉重的八角樓裡長大的,十歲還不敢一個人上街,夜裡害怕黑暗,常常把風的聲音幻聽成狼的嗚咽。我忠誠、老實、細心,具有常人沒有的忍耐性,也許可以成為一個上好的哨兵、秘書、副手,但讓我來挑頭做一件開天闢地的事,我是不靈光的,因為我的手在懸空時缺乏活力。 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月亮說了一夜話。 §2 舞會當然是在晚上,可我從早上就開始準備這個舞會。我從抽屜裡找出了那枚很久沒用過的胸徽,它是我結婚時上線送給我的禮物,以前我是日日戴的,自從妻子去世後我不戴了,因為戴著它總是讓我傷心。這次與莫愁湖見面,組織上讓我戴上它,說明來的人可能是我以前上線的同仁。 只有少數人知道我有這枚胸徽。 我戴上它,對著書櫥的玻璃照看起來。玻璃裡的影像模糊,我轉動著身子,試圖找一個好的角度,卻無意問看見了妻子和女兒的相框。頓時,我心中又潮濕起來,眼前又浮現出熟悉的一幕—— 一位母親帶著十歲的女兒和七歲的兒子,走在河岸上。 遠處,一艘掛著日本國旗的輪船上,一群鬼子正在賭博。 鬼子發現了遠處岸上正在朝他們走來的母親和兩個小孩。 有鬼子為了證明自己的槍法,跟人打賭,舉槍朝他們射擊…… 母親中彈後把兒子緊緊壓在身上,當她正要拉女兒時,槍又響了,女兒應聲倒下…… 快一年了,她們只能在相框裡和我會面。她們是在回家鄉的路上,被幾個鬼子當作賭注射殺的……我的女兒、我的妻子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我……我們……我和我的兒子……當時我不在場,可是我兒子已經七歲了,他已經有記憶和恐懼……是他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天殺的鬼子!你們奪去了我這輩子最珍貴的寶貝,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來與你們有清算總賬的一天!等著吧,我遲早要你們用一千倍、一萬倍的血來償還我妻女的債!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淚流滿面。我掏出手絹輕輕擦了擦相框,又把它放回到原處,同時又從玻璃裡看見戴在我胸前的胸徽。我想起晚上的舞會,便給靜子撥通電話。「你好,哪位?」我聽到靜子甜甜的聲音通過導線鑽進我的耳朵裡。我沒有馬上說話。我在咽下淚水,調整情緒,把自己變成一個心裡有愛和為愛而喜悅的人。 「喂,你是誰,是深水君吧?」 「是我,靜子。」 「我就知道是你。」 「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是週末,誰會給我打電話,只有你!你在幹嗎?」 「我在跟一個人打電話。」 「我也是。你想跟她說點什麼呢?」 「我想請她做舞伴。」 「好啊,我知道,她在等你邀請她呢。」 我們真的像一對戀人一樣,打著情,罵著俏,即使隔著好幾公里遠,依然看見對方甜蜜的笑容。 晚上,我帶著靜子,早早地去參加舞會。 老地方,熹園四樓:白大怡跳過舞的地方。這兒平時是對外營業的,但週末卻只為我們營業,門票免費,消費打五折。這是「仁慈的皇軍」對我們偽軍的款待,可恥的偽軍!我一身戎裝(戴著胸徽),靜子穿的是便服,白襯衫,藏青色的裙子。她身材不是太好,年紀到了,腰際線正在被脂肪塗掉,但穿著緊身的裙子和高跟鞋,反而顯得身姿綽約。我其實不希望她打扮得這樣有姿態,因為……她不是我的女人,她只是我的工具。對工具,我是不要感情的,可如果她老以女人的東西誘惑我,我的感情會不會從石頭縫裡蹦出來呢?我怕。 到了八點鐘,人越來越多。陸續走進舞廳的男人,基本都是穿制服的軍人,以偽軍居多,也有少量鬼子。女的,有些是軍人,但大多是臨時邀來的舞伴。我們常說,別把你的愛人帶到這裡來,在這裡,即使是伊麗莎白同樣會受到多面夾攻。舞會其實是情欲場,這裡的人——尤其是男人——個個色膽包天,厚顏無恥,善於爭風吃醋。他們把槍藏在褲袋裡談情說愛,像所有光棍男人一樣,熱情洋溢,求勝心切。他們用慣常的花言巧語撩人心魂,有時也使用一點職業伎倆。女人很少在他們面前堅貞不屈。女人——這裡的女人——總是有些輕浮和淺薄。他們把攻佔的山頭一個個帶回自己散發著死亡和恐怖氣息的寓所,把槍壓在枕頭下歡度良宵,早晨醒來他們收起夜裡的一切甜蜜和情愛,開始盤算另一出陰謀:殺人的陰謀。野夫把這幫走狗訓教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無疑是他的高明。 因為去得早,我挑到了一個理想的座位,靜子嫌它離舞池太近,太吵,太顯眼,想換一個僻靜一些的位置,被我拒絕了。我想,今晚我就要顯眼得讓誰都看得見。靜子不理解,但這不影響她聽我的。有時候我覺得靜子真是個好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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