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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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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鬼子密碼處所在地,是我的上級部門,我每個月都要來這裡領取密碼,平時也常來開會。聽說白大怡在這兒,我倒是有點竊喜。這地方別人進來難,我卻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這兒的人我都熟悉,從站崗的哨兵到每一個辦公室裡的人。我剛領了下個月的新密碼,回去「發現」有些錯誤,某一卷裡有破損頁。這種情況很少見,但不是絕對沒有,像新出版的書個別出現裝幀錯誤一樣。有破損當然要調換,我就這麼來了,夾著一隻黑皮夾,一副來辦公事的樣子。 運氣不錯,半路上恰巧碰到負責給白大怡送飯的小戰士。小戰士皮膚黝黑,是印尼人,打小在上海長大,今年十七歲,是密碼處影中叨夫處長的勤務兵,我自然認識。我看他提著一隻盛滿食物——分別是一隻豬蹄,兩個雞蛋,幾片帶魚,還有蔬菜、水果,一碗雪白的珍珠米飯——的竹篾籃子,問他:「怎麼?太君閣下今天沒胃口,這麼好的飯菜都沒吃一口嘛。」他說這不是給處長送的。我說:「誰有這麼大面子,吃得比太君閣下還好?」他說是新來的一個人。我巧妙地旁敲側擊一下,知道這人就是白大怡,現在野夫正在接待室裡訓斥他。 一個是飯菜不吃,二個是野夫在訓他,我馬上想到:白大怡可能沒有就範。我知道野夫的德性,他做慣了特務工作,眼裡的中國人多半是被他打罵、鎮壓、行刑逼供的軟骨頭——或者硬骨頭,他討厭硬骨頭,鄙視軟骨頭。總之,他對中國人沒好印象,「支那狗」是他對中國人的習慣稱呼,罵起中國人來往往地動山搖的。我連忙丟下小戰士,去樓裡,想聽聽野夫怎麼罵白大怡。 以為進了樓就可以聽到罵聲,結果沒有。上了樓,還是沒有。樓裡安靜如初,廁所裡傳出滴水的聲音。甚至,還聽得見陽光從窗外鑽進來的聲音:絲絲的聲音。太靜了!我的腳步聲反而被放大了。我突然覺得有點害怕,像被人暗算,走在一個專為我挖的陷阱裡。 正當我忐忑不安時,身後突然傳來福音:「你說什麼?大聲點說,我耳朵沒你好。」是野夫的聲音,他口氣裡充滿不敬和嘲弄。「……」靜默中,我仿佛看見白大怡戰戰兢兢的樣子。「你放屁!」野夫罵道,「要知道,你現在不是在破譯密碼,密碼是你編的,難道還要絞盡腦汁?……」我依然聽不到白大怡在說什麼。 「告訴你,」野夫像從椅子上起了身,在邊走邊說,聲音因而時大時小,「別以為中村將軍請你喝茶吃飯,你就是貴賓了。就算是貴賓吧,也是因為看你手上有解密這些天書的密鑰。」我仿佛看見他抓過一疊電文拍在白大怡面前,用指頭敲擊著說,「皇軍急需要看懂這些天書,知道嗎?」略有停頓,「現在它們都被你施了魔法,我們看不懂,你必須儘快交出密鑰!明白嗎?」 「……」 「聽著,別不識抬舉,我的耐心有限,別考驗我。」 話音剛落,我聽見野夫從接待室裡沖出來,咚咚地下樓了。緊接著,影中處長也從裡面走出來,後面跟著白大怡。我背對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個辦公室,他們說話的聲音也很小,我把耳朵提得發燙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字鑽進來。但我知道,有一點已不容置疑,就是:白大怡到現在還沒有交出密鑰。 一個小時後,我回到單位,看到門上貼著小青的條子:局長找你,回來請速上樓。我揭下條子,放了東西,直奔樓上。小唐秘書不在,下班了,辦公室只有局長一人,在看報,見了我,臉上笑得收不攏。我以為他在報紙上看到了什麼好消息,上前隨意地瀏覽一眼報紙問他:「上面登什麼好消息了?」他說:「什麼好消息,都是屁大的事。」我說:「我看你喜氣洋洋的,還以為報上在表揚你呢。」 他一下笑開了,挺著大肚子朝我走過來,一邊笑道:「我是替你高興呢金處長,你這次可交上好運了,哈哈,當然也是我的好運。你猜,是什麼好運?」我說:「我哪兒猜得到局長你的玄機,是不是你昨天說的那個人要給我了?」我想套他的話。他說:「人暫時還不能說給,但可以把他的腦袋先給你。」 我給他點了根煙,笑道:「局長,您這是越說越玄了,考我呢。」他吸口煙說:「不是我玄,而是他玄。你知道他是什麼人嘛,造密專家,現在正在廣西、鄂西跟我們交戰的桂系部隊的密碼——桂字密碼——就是他負責研製的,謎底就在他手裡,在他的光腦袋裡裝著!你說把他的腦袋給了你,那是什麼感覺啊,就是沒有密碼了!脫密了!」 我問:「問題是他願意給嗎?」 他說:「問題是他已經給了。」 我問:「什麼時候?」 他說:「剛剛,準確說,是二十分鐘前。」 我心想,他媽的,這麼一轉眼就沒骨頭了! 局長說:「剛才我接到野夫機關長的電話,讓我明天派人去幫助他們工作,據說有一大堆電報等著要譯出來呢。我想明天還是你親自去吧,這是大事,你參加到譯電工作中去,順便也可以給我收些信息回來。哈哈,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可是寶貝哦,有了密鑰,天書都成白話文了,你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大的喜事嘛。」 局長沉浸在喜悅中,滔滔不絕,口沫飛濺。我只覺腦子裡嗡嗡響,像一腳踏空,墜落深淵,身體在飛速下行,靈魂被速度甩出去了。這狗日的,果真是個沒骨頭的賤貨,野夫對他拉了個黑臉他就招架不住了,天生是一條走狗!靈魂回來時,我覺得自己的血液在亂竄,想罵人,想擂牆,想掀翻桌子,想沖出門去大聲嚎叫。 這天夜裡,我感到很無力,以致連閉上眼睛的力氣都沒了。 §4 其實是虛驚一場。 第二天,我帶著小李早早去鬼子密碼處報到,幫助他們「摘桃子」。白大怡供出了密鑰,等於是交出了字典,現在需要儘量多的人手,把以前截獲的眾多電報對著「字典」譯出來。這是個行活,雖然不需智慧,但要一定的專業知識,不是一般人都做得了的。小李和秦時光,都是業內人士。但我沒有喊秦時光,一來處裡需要有人留守,二來,我也不想讓他摻乎這事。工作的地方就在密碼處的小樓裡,牽頭的人就是密碼處影中處長。 影中把我和小李安排在二樓樓梯口左手邊的第一個辦公室裡。看上去,這是一個會議室,當中放著一張長條桌,有十一個座位,桌上分門別類堆放著一遝遝電報,還有鉛筆、鋼筆、草稿紙、資料書等,但凡破譯需要的物件,一應俱全。在桌子主位的位置上,豎著一塊小黑板,黑板上寫著兩組對換公式——這就是所謂的密鑰。 桂字密碼的密鑰! 我和小李依次坐在桌子右邊,剛坐定,影中又帶進來四位部下,都是日本人,依次坐在桌子左邊。待大家坐定後,影中做了一番講解,從理論到技術,從標準到要求,從工序到分工,從可能出現的疑難到可以解決的辦法,講得頭頭是道。接下來大家便開始工作,各自破譯分攤在自己面前的那遝電報。 以為,有了密鑰,正如有了一盞照妖燈,所有天書式的桂字密電碼在它的照耀之下,都將紛紛剝下偽裝,露出真相,譯出一份份可以閱讀的電文。但第一輪下來,沒有一個人看到一句完整的話,看到的全是一些狗屁不通的亂字碼。比如我,譯出來的是這麼一串東西: 大英特法扁可倫,啊的了木經就幾五 晶森二災…… 這是怎麼回事? 我馬上想到,是白大怡在搞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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