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麥家 > 刀尖 | 上頁 下頁
七


  ▼第二章

  §1

  我是第二天上班後才知道事情的原委的。

  這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按時去辦公室上班,一進辦公室就看見盧局長坐在我的辦公桌前,滿臉春風蕩漾的樣子。因為昨夜戰果豐碩,他心裡那個得意勁實在需要找人發洩,於是一大早就來找我了。他眉飛色舞地對我說了半個多小時,加上後來我找李士武旁敲側擊瞭解到的情況,算是基本上搞清楚了事情的經過。

  說來簡直不可思議,這麼多兄弟的死,起因只是靜子舅舅、野夫機關長即興說的一句閒言碎語。事情是這樣的,宴請結束後,野夫和盧局長、李士武等人陪同白大怡從三樓餐廳裡走出來,在樓梯口,恰好遇到兩位年輕的歌伎穿著和服上四樓去。四樓是歌舞廳,情意綿綿的舞曲從樓上漏下來,說明歌舞時間已經到,她們是去上班的。李士武對我說:「你沒看見,白先生見了那兩個歌伎後眼睛頓時間綠了,目光全被吸走了,追著跑,不會打彎了。機關長見他這樣子——完全是色迷迷的樣子啊,臨時興起,問他想不想上樓去見識一下。」

  正是這傢伙的這句話,給我的兄弟們埋下了滅頂之災!

  從當時情況看,野夫說的應該是一句客氣話,但白大怡是個色鬼,樓上情色綿綿的音樂一定讓他想見了和服裡的身體,欲望之火瞬間被點燃,便丟下初次見面本該有的禮貌和禮節,毫不客氣地捧住了野夫的這句客氣話,要上去見識見識。野夫說他還有事,就不奉陪了。盧局長很知趣,跟著說他也有事,要失陪。李士武說:「聽話聽音,做事看樣,這樣子你還好意思上去?人家機關長說的分明是一句客氣話嘛。可也許是本性使然,也許是酒勁在起作用,白大怡照去不誤。於是辛苦了我,機關長讓我陪他去。」

  樓上的女人都是男人的玩物,每一個都風情萬種,撩得白大怡心花怒放。借著酒勁和在香港混跡的遺風,白大怡在舞廳裡如魚得水。他本是好色之徒,見了女人,很快就卸掉了為客的拘謹,忘記了白天的驚魂(早上在上海火車站才撞上一場血淋淋的槍戰呢),他精神抖擻,忘乎所以,陶醉在香豔和對香豔的迷戀中,跳罷一曲又一曲,久久不提走字。

  與此同時,中華門、中山門和小老虎、小桃子,根據我提供的情況已經順利入住招待所,在房間裡靜候白大怡回去。他們等啊等,久等不見人回,心中忐忑不安。綿綿的舞曲聲不時從窗外飄來,透過閃爍的霓虹燈光,他們仿佛看見白大怡正在樓上舞池裡翩然起舞。十一點鐘,中華門派出的年輕的小老虎和小桃子,裝扮成一對戀人去舞廳偵探。以下是通過李士武講述,我想見的一幕——

  小老虎和小桃子在服務員的引導下,手牽著手走進舞廳,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隨著一支新曲響起,小老虎和小桃子步入舞池。

  李士武老是盯著小桃子看,好像認識她似的,卻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正在他苦思冥想之際,小桃子有說有笑地從他身邊舞過,他聽到小桃子的聲音,他的記憶一下子被喚醒了……那是幾個月前,還是中央大學大氣科學系學代委主席的小桃子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列,高喊著「打倒日本鬼子!」、「打倒亡國奴!」的口號。

  聲音久久地迴響在李士武的耳邊。

  音樂依舊,香豔依舊,但李士武的眼裡卻只剩下小桃子和小老虎,他的目光從此像一口惡痰一樣粘在他倆身上。很快他發現,兩人經常在偷偷窺視白大怡……

  李士武得意地告訴我說:「我從他們的目光裡發現了他們的秘密,哈哈,我有那麼傻嘛,我就是傻瓜一個也該發現他們的秘密。你想嘛,上午白先生才遭人暗殺過,現在一個整天鬧遊行的傢伙又把他當賊似的盯著,你說我會怎麼想?我馬上想到他們心懷鬼胎啊。」

  於是,他開始丟誘餌,挖陷阱。

  於是,黑暗中一支部隊秘密潛入熹園。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是一次註定要失敗的行動!小老虎,小桃子,你們真是太年輕了。他們因為年輕付出了代價,可這個代價真是太慘重了!事實上,不光是我的四位兄弟犧牲了,我自己也因此埋下了隱患。我腳下踩著陷阱,身份隨時面臨著暴露。這次行動,我們收穫的是「雞飛蛋打」的惡果,因此遭到重慶嚴厲的批評。

  §2

  中午下班,我和秦時光等人結伴從樓裡出來,秦時光和眾人向右拐去,只有我是向左走的。「噯,你去哪?有飯局啊。」秦時光問我。我說:「什麼飯局,回家。在吃中藥,必須飯前吃。」俞副局長恰巧也出來了,插嘴問:「怎麼啦,身體不好?」我說:「沒什麼,就是上火。」俞副局長說:「嗯,我看你臉色是不太好。上火嘛,就是缺休息,多注意休息。」當然,我的臉色一定不好,但不是因為火重,而是心痛。痛心疾首啊!我不知道革老他們知道情況了沒有,剛才下班前,我看見火鉗子掛在窗臺上,我估計他們是知道了。但幕後的情況只有我知道,所以我得趕緊去報告情況。

  我先去了書店。劉小穎正在門口蜂窩煤爐子上燒飯,見了我迎上來,喊我:「老金,你來了,吃飯了沒有?」隨即把大聲變成小聲,說,「雞鳴寺要你過去一趟。」我嗯了一聲,告訴她我正準備去。她有些疑惑地問我:「怎麼又讓你過去,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我覺得我快要流淚了,但最後還是忍住沒告訴她。告訴她要革老同意的,此外我也不想讓她來分擔這些痛苦。她已經活得夠苦的啦,這半年來我覺得她至少老了十歲。分手時我不經意看見她額頭左角,飄動著兩根白髮。

  從書店到診所,有四公里路程。我買了兩個包子,想在黃包車上吃了,好有點精神。可怎麼也吞不下去,像當初妻子死的時候一樣,肚子裡沒有食物,卻總覺得滿當當的。人啊,說到底是精神決定身體,精神不好,身體各個器官都會出問題。這不,下車的時候我一腳踩空,差點軟倒在地上。我的腿腳也不頂用了,都是因為傷心啊。

  四個戰友就這麼走了,能不傷心!

  診所的大門只開著一條縫,我輕輕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靜得出奇,牆角的水龍頭滴答著,聲聲入耳。守門的黃毛土狗,安靜地臥在一隅,見了我,對我嗚嗚的吭一聲,透著哀怨和孤獨的氣息,和水龍頭的滴答聲,似乎有一種內在聯繫。

  革靈已經在房間裡哭了大半天了,她捧著中華門的照片,蜷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哭,壓抑、隱忍的哭泣聲,在昏暗、逼仄的房間裡顯得尤其陰暗、疹人,仿佛是來自陰曹地府。革老帶我去看她,房門吱溜一聲,一道昏暗的亮光撲隨著我們拖進來,把我們兩個人影鋪在地上。

  革老走上前,彎下腰,對女兒說:「深水來了。」革靈抬頭一看,二話不說,猛然撲到我肩膀上,嗚嗚地哭出聲,一邊說:「中華門走了,他們都犧牲了……」我說:「我知道。」父女倆很吃驚,都驚異地舉目看我。我很平靜,因為我已經被痛苦浸了一夜多。「你知道了?」革老拉開女兒,面對面看著我問:「你怎麼知道的?」我靜靜地說:「我當時就在場,我看著他們走的。」我上前扶住革靈的肩膀,動情地說,「中華門是好樣的,走得非常壯烈。」

  父女倆更是吃驚。

  革靈焦急地問我:「你看見他走的,怎麼回事?」

  我示意他們坐,準備告訴他們這十幾個小時裡的所見所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