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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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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刀之陽面 ▼第一章 §1 我叫金深水,金子的金,深淺的深,雨水的水——金深水。也許是宿命,也許是巧合,我這個平凡的名字竟暗喻了我一生非凡的命。是呀,我的命就是把自己藏起來,藏得越深越好。 不是藏在什麼好玩的地方,而是魔窟裡,生死線上,刀尖上,地獄裡。具體說,是南京日偽政府的保安局內。在那裡,我經歷了太多難以忘懷的事情,想起來,每一天都令人心驚肉跳;講起來,每一個故事都是驚心動魄的。讓我最忘不掉的是這一個——下面我要講的這一個。在這個故事中,我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 從1940年8月24日說起吧。 這天早晨,南京頤和路上,一如往常,是安靜的,行人稀落;街道兩邊都是二十年以上的梧桐樹,從東南方向吹來的風,無聲而有力,拂得樹葉婆娑,沙沙作響。頤和路20號,日軍憲兵司令部所在地,威風凜凜的門樓之上,三面日本國旗隨風起舞,在我眼前飄揚,獵獵有聲。我提著裝有機要文件的黑色大皮箱,從院子裡走出來,習慣地對肅立在兩旁的日軍哨兵微微頷首。當然,我的態度裡必須要有足夠多的「謙恭」,我的工作和身份要求我這樣,有什麼辦法! 門外有車子等我,見我出來,司機發動了車子。 我的單位——汪偽政府保安局——有一個響噹噹的俗稱:76號南京區。76號就是汪偽政府特工總部,因設在上海極司菲爾路76號而得名,由丁默邨和李士群掌管。原來,我們保安局大門就在日本憲兵司令部隔壁:頤和路21號。咫尺之遠,我都是走來走去,根本無需用車。今年初,單位頻頻出事,諸事不順,老大請來風水先生把脈破邪,找到的辦法是重新開門。於是,幾個月前把大門改至靈隱路8號,以前這裡是後門。其實還是不遠,走路也就是五分鐘,平時我也都是徒步來去的。但今天不行,因為是來取這個月的密碼的,所以帶了車和衛兵。 這是個儀式,每月一次。 新修的保安局大門並不起眼,門面不大,卻很精緻,典型的中式建築,門楣上雕龍鏤鳳,門前擺一對石獅,兩旁有持槍的衛兵站崗,頗具威武。一眼望去,院子裡植被繁茂,林木深處的那座青磚白縫的三層樓是我們保安局主樓,主要處室都在樓內。旁邊有一排紅磚平房,是反特處的辦公室。 此刻,反特處樓前停著三輛三輪摩托車,擋住了我的去路。我提前跳下車,拎上箱子準備走回去,剛好看見反特處處長李士武從屋裡出來,吆喝一夥人上車。李士武看見我,迎上來,指著我手裡的密碼箱說:「喲,金處長,又拿什麼秘密回來了?」我點點頭問他:「怎麼?有行動?」他說:「沒什麼,去接個人。」我笑道:「什麼人這麼大派頭,讓你傾巢出動?」 李士武立即變得神秘起來,朝我眨巴著他的三角眼說:「這可是一個重要人物。」我用略含自嘲的語氣問:「因為重要,所以我不便知道?」他說:「哪裡,哪裡,什麼事能瞞得了你金處長哦。」他又指指我手中的黑皮箱,接著說,「只有你瞞我們的,哪有我們瞞你的。噯,有什麼關於本兄弟的消息,可要網開一面哦。」我笑道:「你這不是要我瀆職丟飯碗嘛。」他假假地向我豎起大拇指,哈哈大笑,「金處長就是鐵面無私,連個口頭安慰也不給。」繼而招呼大家出發,三輛摩托聲色凜然地駛向大門。 他說的「一個重要人物」是誰?我不能不關心! §2 走廊裡比外面涼爽得多。 南京,有名的火爐子城市,立了秋,還有十八隻秋老虎。眼下還沒出三伏,每一片陽光都像是從火膛裡蹦出來的,帶著火星子。雖然我只走了幾十步路,但汗水已經濕了胸襟,一進樓裡,便覺得胸口有一個山谷似的,涼颼颼的。 我的辦公室在二樓走廊盡頭,對門是機要室,隔壁是副處長秦時光的辦公室。這會兒,機要室裡有一男一女在上班,男的是機要秘書,姓李,是一個嚴謹、老實的人;女的是機要員,叫小青,是一個自我感覺不錯的小姑娘。兩人見我回來,都站起來問候:「處長回來了。」李秘書還特意出來給我開門。秦時光的辦公室門開著,卻不見人影。 走進辦公室,我本能地觀察屋裡四周,標誌性的東西有無被人翻動過。這是我多年養成的習慣:除了自己,對誰都不信任。在我身邊,我最不信任的人是隔壁的秦時光,他名義上是我的副手,實際上是我的死對頭,整天盯著我的位置,恨不得我被天打雷劈。「他呢,還沒來上班啊?」我指指隔壁,問李秘書。「來了,上樓去了,應該在俞副局長那兒吧。」李秘書告訴我。 「有沒有人找我?」 「剛才盧局長來過電話,問你回來了沒有。」 「有事嗎?」 「局長要你回來去找他一下。」 李秘書剛走,小青躡手躡腳地進來,看我沒反應,有意咳了一聲,朗朗地叫一聲:「金處長……」令我微微一驚。我抬頭,看她正朝我吐舌頭,沒好氣地責問她:「你幹什麼,神神秘秘的。」她佯做委屈狀,翻翻白眼,噘起嘴唇,嗲聲嗲氣地說:「哼,好心不得好報,人家是來告訴你,那個遠山靜子給你打過兩次電話。」我一聽,故意顯得不以為然,「就這事?」她笑笑,調皮地說:「這可能是大事吧。」言罷,裝模作樣地走了。 我關了門,並小聲地把門反鎖了,隨即從抽屜裡拿出望遠鏡,走到窗前,朝遠處一家書店望去——那是我的聯絡點,是我每天都在牽掛並觀望的地方。我首先搜索到書店的窗戶,發現窗臺上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我把望遠鏡略略壓低,看見了窗臺下的蜂窩煤爐子。那是一種很簡陋的爐子,爐子上正熬著中藥,熱氣騰騰,地上躺著一把夾煤餅用的鉗子——是躺在地上,不是掛在窗臺上! 這表明,沒有情況。 在我準備收掉望遠鏡時,一個剪著齊耳短髮的三十來歲的女人,從書店裡出來,闖進了鏡頭。她叫劉小穎,是我的聯絡員。她例行習慣地照看了下藥罐,又進了書店,對躺在地上的鉗子不管不顧,更加說明平安無事。沒事就好。我收好望遠鏡,馬上打開黑皮箱,從中拿出一份文件,準備上樓去看局長。 局長姓盧,是個矮胖矮胖的傢伙,並且像所有矮胖的人一樣,頂一個大腦袋,有一副大嗓門和一把火性子。他是把我當自己人的,一來局裡關係複雜,他需要拉幫結派,有死黨;二來,人都這樣,一種人喜歡另一種人,我是他的另一種人。我是個軟性子,比較冷靜的人,至少給人感覺是這樣,他從骨子裡喜歡我。當然,這也是我爭取來的。鬼知道我是個什麼人,而他呢,即便將來做了鬼,可能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麼人。我相信我已經把他徹底蒙住了,他看我十足是個瞎子,我對自己在他面前的表演水平和結果,是滿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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