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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第三章 陳二湖的影子

  老陳已不健在,他是一九八七年春天去世的,至今已告別我們十七個年頭。一般的人,在去世這麼多年後,肯定已經有緣登上701近年來一年一度的解密名單。但老陳不是一般人,他是破譯局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裡到外的見證人,曾先後在幾個處當過處長和副院長,有的處還幾上幾下,破譯局的大大小小、裡裡外外、真真假假的內情和機密,都在他漫長而豐富的經歷中、史料裡。可以不誇張地說,他的解密,意味著大半破譯局的秘密將被掏空。也許,正因如此,解密名單公佈一次一次,他都「名落孫山」。因為沒有解密,我有關他的「明察暗訪」工作,只能陷入僵局。

  僵局在701去年的解密日:二〇〇二年十月二十五日,不期而破。這一天,我有幸見證瞭解密日這個奇特的日子的「樣子」:從上午八點半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到701檔案室窗臺前,向值班同志出示一份通知單,然後領了東西就走,整個感覺似乎跟到郵局提取包裹沒什麼不同,稍有不同的無非是在這裡的交接過程中,雙方的態度要親善、友好一些,僅此而已。在零星的來人中,我注意到一個拄拐杖的人。他並不老,也許才五十來歲,按說正當是幹事業的大好年紀。

  但是兩年前,他不幸患上嚴重的眼疾,一夜間世界在他眼前變成漆黑一片,雖經多方治療,依然是白茫茫一片,走路還需要拐杖幫助,更別說什麼工作。他就這樣離開了——白茫茫地離開——701。說是離開,其實離開的還沒留下的多,比如他的青春、才幹、友情、恩愛等,還有他在此十二年間產生的所有收發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都留在了這裡面。有的是永遠留下了,有的也許是暫時的,比如那些信件日記資料什麼的,今天就可以如數帶走。因為,他上瞭解密名單。

  後來我知道,他曾經是陳二湖的徒弟,名叫施國光。更令我振奮的是,我在他那天領取的解密件中,發現了不少與陳二湖直接相關的書信和日記。由此,我們不難設想,老陳的解密日,也許指日可待。不過,在指日可待的「這一天」尚未真實降臨之前,我們只能憑藉這些恰巧涉及到陳二湖事情的解密文檔,來間接地認識陳二湖。

  不用說,由此我們看到的肯定不是陳二湖的全部和明朗的真實,也許只是他的一個飄忽的影子而已。本章標題:陳二湖的影子,指的也是這意思。這幾乎是我「撿來」的一章,在此,我特別感謝陳二湖徒弟施國光的慷慨支持,並衷心祝願他早日康復。

  雖然只是一個「影子」,但我們依然可以清晰又強烈地感受到,這個影子的主人是非凡的;作為一個破譯家,是神采奕奕的,絕不像安院長說的那樣。在安老的講述中,我感到陳二湖的形象是含糊的,黯淡的,也許是他太想突出黃依依——為了突出黃依依有意收縮了陳二湖的光彩。也許還有其他別的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但有一點足以明確的就是:當我看過施國光的這些解密文檔後,我對陳二湖肅然起敬。

  下面就是施國光提供的解密文檔,請看——

  一 幾則日記

  3月25日(系一九八七年三月二十五日。下同。)

  宿舍。夜。雨。

  今天 ,我接到一個電話,是我師傅的兒子打來的。開始我聽電話裡聲音幽幽的,以為是個女的,問是誰,他說是陳思兵。我想了一圈也沒想起陳思兵是誰,他才說是陳二湖的兒子。

  陳二湖就是我師傅。

  師傅兒子的來電,多少有些令我吃驚,一來是這電話本身,來得唐突,去得也唐突,只說他給我寄了一封信,問我收到沒有。我說沒有,他就開始說掛電話的話了。我以為是他那邊打長話不方便,就問他電話號碼,說我給他打過去。他說不用了,明天再跟我聯繫,就掛了電話。二來是聽他電話裡的聲音,我感覺他好像情緒很不對頭,加上他又說給我來了一封信,就更叫我覺得蹊蹺,有種不知深淺的隱隱虛弱的感覺。說真的,雖然我同他父親包括跟他家裡的關係一度很親密,但跟他本人卻一向不太熟悉。他是在城裡外婆家長大的,很少到山谷裡(一號山谷)來,直到上大學後,在寒暑假裡,我有時會在排球場上看到他。他個子有點高,彈跳又好,球場上特別引人注目。因為他父親的關係,我們見面時總是客客氣氣的,有時間也站下來聊聊天。他非常健談,而且說話喜歡一邊比著動作,一會兒聳肩,一會兒攤手,跟個老外似的,而站立的姿態總是那麼稍稍傾斜,重心落在一隻腳跟上,讓人感到他是那麼自在,滿不在乎的。我很容易從他的言談舉止中看出他跟他父親的不一樣,這是一個熱情、樂觀、身上集合了諸多現代人氣息的年輕人,而他父親則是一個沉默寡言,性格又冷又硬的孤獨老頭。父子倆表面上的不同曾經令我感到驚訝,但仔細想想又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父子相異就跟父子相似一樣其實都是正常的。不過,總的說我對他並不熟悉,以前連他名字叫什麼都不知道,只記得那時我們都喊他叫阿兵。這自然是小名,今天我才知道他大名叫陳思兵。他來信要跟我說什麼事?我告訴自己:不要去想它,等明天看信吧。

  3月26日

  辦公室。夜。還在下雨。

  難道是因為連續的下雨影響信的正常傳遞了?今天還是沒收到信,阿兵的電話倒是又來了。他一定是有很急的事要問我,但我沒收到信又似乎無法問。聽聲音,今天他情緒要比昨天好,說得也比昨天多,包括工作單位、聯繫電話都跟我說了。現在我知道,他已讀完研究生,分在南方×市的出版社工作,想必是當編輯。我不清楚,他在電話裡沒說起。不過,從出版社的單位和他學的專業看,我想很可能是在當編輯。他是研究歐洲當代文學的,讓他去出版社工作,不當編輯又能當什麼呢?我想不出來。

  那個城市我去過一次,是一個很美的城市,街上種滿了花,很抒情的。花以優雅素白的櫻花居多,幾乎城市的幾條主幹道兩側都排著或大或小、或土或洋的櫻花樹。眼下,春意飄飄,正是櫻花盛開之際,我可以想像現在那個城市的基本姿態:滿街的櫻花燦爛如霞,像雪花淩空,像白雲悠悠,空氣裡彌漫著櫻花綻放出來的襲人香氣。此刻,我甚至都聞見了櫻花縹緲的味道。

  關於那個城市,我還有一點認識,是從歷史書上撈來的。據說,一個世紀前,那城市曾鬧過一次大地震,死者不計其數,也許有好幾十萬。而五十年前,又有一場著名的戰役在那裡打得不可開交,陣亡者書上又說是「不計其數」。因此,我常常想,那兒地底下埋葬的屍骨一定有好幾噸。這和櫻花本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可我不知怎麼就將它們想到了一塊。想就想吧,反正意識太多不算錯誤。意識太多是一種病,但絕不是錯誤。既然不是錯誤,扯遠一點也沒關係吧,我想。事實上,我知道,我想這些都是想為了擺脫一點什麼,因為我覺得心裡亂亂的。亂七八糟的。

  3月27日

  宿舍。夜。晴。

  今天終於收到阿兵的信了。儘管這兩天我一直在想阿兵信上可能要跟我說的,但就沒想到居然會是我師傅去世的噩耗!師傅是三月二日去世的,都快一個月了。信上說,師傅臨死前很想見我,老王局長給我單位掛電話,我卻正回老家在休假,怎麼聯繫也聯繫不上。沒辦法,最後師傅給我留了遺言,並再三囑咐阿兵一定要轉交給我。他這回便是把父親的遺書給我寄過來了。

  遺言是師傅親筆寫在一張十六開的信紙上的,字比孩童寫的還要差,歪歪扭扭,大的大,小的小,橫不平,豎不直的。我是熟悉師傅字的,從這些變得不成樣的字中,我可以想像他當時有多麼虛弱,手握不住筆,氣喘不上來——看著這些歪歪斜斜的字,我仿佛見了師傅奄奄一息的樣子,心情陡然變得沉重,手忍不住地發抖……我還是第一次接受死者的遺書,沒想到它會如此震撼我的心靈。看著這遺書,我簡直感到害怕,一個個醒目的字,殺氣騰騰,猶如一把把直逼我心臟的刀子。我就這樣哭了,淚水滴落在遺書上。

  遺書是這樣寫的:

  小施,看來我是要走了,走前我要再一次告誡你:那件事——你要相信它對我的重要,不管怎樣都要替我保守這秘密,永不外傳。

  陳二湖 一九八七年三月一日立言

  遺言中說的「那件事」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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