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麥家 > 暗算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
|
|
這麼說701又面臨著嚴峻的考驗!十年前他們是聽不到,今天是聽得到但看不到。我問他現在701誰在當院長,他說是一個姓羅的。這人我認識,是一個女中豪傑。我在偵聽處時她曾當過處長,據我所知她並不懂破譯。我這麼說後,他對我笑道:「是,她是偵聽出身,不懂破譯。不過她不懂沒關係,只要你懂就行,你現在是701副院長,光復一號密碼破譯小組組長。」 我一聽簡直愣了!我說:「我才學了點皮毛,怎麼可能擔當這麼重大的任務?」 他說:「已經決定,昨天文件已經下發,我先跟你通個氣,下午鐵部長肯定要見你,他現在有會議。」他真誠地祝賀我連跳三級,說我現在是全系統最年輕的副院長。可我像是丟了魂,一直發著呆,直到他起身要走,才緊急向他申辯,要求組織上重新考慮人選,我難當此任。我說:「這個不是其他東西,可以拼一拼,搏一搏,可以趕鴨子上架。」 他乾脆地說:「有什麼你下午跟鐵部長說吧,跟我說沒用,跟鐵部長說我認為也不大可能改變。」 果然,下午鐵部長一見我便直截了當對我指出:我沒有任何推辭餘地。「不要再有這個念頭!」他大著嗓門教訓我說,「連猶豫都不要有,幹乾脆脆,高高興興地上任,現在就上任,就進入角色。組織上把你從安德羅身邊召回來是下了狠心,所以也不可能有商量的餘地。這是一。二,你的任務很重要,還是這句話,組織上下狠心把你從安德羅身邊召回來,說明現在破譯光復一號比破譯任何密碼都重要,是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我們的頭號任務。為什麼這麼急,這麼重要,原因也是明擺著,因為老蔣在做美夢,並且採取一系列切實的行動。你應該知道,去年臺灣一次性向美國購買了十七億美元的先進武器裝備,『光復大陸』的軍事演習搞了一次又一次,向大陸遣送了一批又一批的特務,現在又把通訊密碼換掉。諸如此類,不一而足,說明這一次他們喊『光復大陸』不是嘴上說說,是準備大幹一場的。 話說回來,即使是嘴上說說,那麼多特務派過來,在我們眼皮底下,他們在想什麼、說什麼、做什麼,我們不清楚,不瞭解,不知道,今天在這裡搞個破壞,明天去那裡造個謠言,怎麼行?不行。所以,這部密碼——光復一號——必須破,作為我們的頭號任務來破!第三,有什麼要求和困難都可以提出來,組織上,包括我個人,都會盡最大努力給你解決。我知道,當然一定會有很大的困難。我聽柳處長說,這是國民黨方面迄今啟用的最高級的密碼,保險期限高達三十年。把一部這麼高級的密碼交給特務部門用,不是軍方,也不是高層,這本身說明這些特務在本次『光復』行動中擔任著非同尋常的角色。你現在剛回來,對這部密碼情況不瞭解,不知道有什麼困難,想提要求可能也不知怎麼提。沒關係,柳處長很瞭解,完了我把他交給你,好好瞭解瞭解,想一想,把你的行動計劃,包括困難和要求,寫個報告交上來,我在第一時間內答覆你,怎麼樣?」 還有什麼好說的?當然只有說行。 如果說這件事——工作上的事——個人前途的事,讓我感到意外的話,那麼關於我妻子小雨的事我感到的就是震驚——萬分震驚!鐵部長告訴我,明天外交部要舉行小雨的追悼會,他將要以小雨老師的身份去參加追悼會。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他反問我:「難道你不覺得小雨是你的得力助手?你在安德羅身邊收集的那些情報沒有小雨協助,你能那麼順利地傳給『飛機』同志嗎?」 當然不能,我一個在校學生不可能老是去社會上抛頭露面,跟一個比我大好多歲的女人去接觸。事實上,我的情報大多是通過小雨傳給「飛機」同志。她在大使館做文秘工作,「飛機」同志是她部門領導的家屬,兩人關係不錯,經常見面,傳遞個東西很方便。可是,我一直以為小雨是不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更不知道我和「飛機」同志的秘密關係。原來——啊,天大的秘密啊!鐵部長告訴我,其實小雨都知道,她早就是我們的同志,只是為了減輕我的壓力和工作需要才對我隱瞞。從某種意義上說,小雨秘密的級別比我還高!正因此,他將代表本部領導去秘密出席小雨的追悼會,因為她是我們部的同志,外交部不過是她的名頭而已,是面具,是偽裝。 這對我確實是個巨大的震驚,由此我馬上想到小雨的死肯定另有隱情。鐵部長說:「要說隱情,何止只有一個『死因』。」確實,「隱情」太多,多得我無從說起。事實上,從我認識小雨之初,一切都似乎已經註定。這是一個真正的秘密世界,夫妻關係不過是工作關係的附屬,是掩護,是安全保護措施的一部分。同樣是為了掩護的需要,第二天,外交部為小雨舉行了隆重的追悼會,外交部內部報紙刊登了相關消息,似乎恨不得盡可能讓人都知道,小雨是在外出辦事途中「不慎車毀人亡」,因公殉職。這還不夠,追悼會後,鐵部長讓李秘書把小雨的骨灰盒帶走,後來等我到701赴任時,發現骨灰盒比我還先來到我的屋裡:一個像模像樣的靈台,香火繚繞,遺像上的小雨透過繚繞的煙霧看著我,仿佛我們之間真的隔著千山萬水。 我知道,這樣做也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小雨已走。怎麼走的?當然是「不慎車毀人亡」。只要靈台設在屋裡,這個消息很快將不脛而走,慢慢地,701的人都會知道。這個系統裡的人,做這種掩護工作總是技高一籌。 §03 話說回來,那天鐵部長接見我時,有一個人在場,就是柳處長。 如果說李秘書是鐵部長的身體,幫他跑腿,端水泡茶,待人接物,打理日常事務,那麼柳處長則是他的心腦,他的智囊,替他看雲識雨,出謀劃策,指點江山。柳處長是新中國培養的第一代破譯家,他麾下的處主管著下面各院、所的破譯工作。我從外交部參加完小雨的追悼會回來後不久,柳處長到招待所來看我,對我很客氣,口口聲聲叫我「安副院長」,讓我很不習慣。開始我們主要是閒聊天,聊一些共同的熟人、同事,後來聊著聊著就聊到密碼上去:他現任的工作,也是我不久後的工作。聊到光復一號密碼時,他突然問我:「安副院長,你在蘇聯這麼長時間,不知有沒有聽說過一個人,一個數學家。」 我問:「誰?」 他說:「列列娃·斯金斯。」 我說:「當然聽說過。」此人在蘇聯可是大名鼎鼎,一個十足的奇女子,數學上的成就極高,但為人也極其傲慢。據說有一次斯大林請她吃飯,她居然因為要看一場球賽謝絕,後來自然被斯大林整慘了,最後被迫流亡到美國。 柳問我:「她到美國後幹什麼你知道嗎?」 我說:「知道,幫美國人製造密碼。」 柳說:「看來你確實很瞭解她,因為她是你老師安德羅的大學同學,兩人關係一直不錯。」 我說:「是的,安德羅經常說起她。你應該知道,她到美國後曾幫美國軍方製造過一部叫『世紀之難』的密碼,據說是當今世上最深難的密碼之一,但美國軍方最後還是不敢用,因為她畢竟是蘇聯人。」 柳說他知道這件事,並問我:「你知道這部密碼後來的下落嗎?」 我說:「不知道。」 他說:「我知道。」說著遞給我一遝資料讓我看,一邊說,「我們現在要破譯的光復一號密碼,其實就是列列娃·斯金斯一手研製的世紀之難密碼。」 我簡直不敢相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