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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第二部 看風者

  我記得安德羅曾對我說過,當今世上馮· 諾伊曼是最偉大的破譯家,他有兩個腦袋,一個是東方的,一個是西方的……世界上只有他既可以破東方的密碼,又可以破西方的密碼,他收羅了大批東方學子,為的就是領略東方智慧的玄奧……所以,有人說他的腦袋比愛因斯坦還要複雜,還要深不可測……

  ▼第二章 有問題的天使

  她是個天使,但並不完美。

  嘿,她是一個有問題的天使。

  她就是701破譯局歐洲處第五任處長黃依依。

  在701,有關黃依依的傳聞並不比瞎子阿炳平淡,人們因著自己的好惡和見聞,以不同的感受向我講述著同一個人的故事和傳聞。他們的講述是那麼引人入勝,使我對這位701歷史上唯一的女破譯處長——黃處長——充滿寫作衝動。但我一直不敢貿然下筆,因為一個對黃依依故事最知情的人,一個像講阿炳故事的錢院長一樣的人物,我遲遲未能謀面,他就是701歷史上的第四任院長,安院長。

  安院長資格甚老,系701初創時著名的九位元老之一,曾有「九君子」之稱。現在九君子相繼辭世,他是唯一在世的,已經八十好幾。但身體似乎還好,跟我握手時,我感覺他手上的氣力很充足,說話的聲音也有氣有力,只是濃重的浙西土語讓我聽來有些吃力。他離休後一直生活在北方某個偏僻小鎮,那裡既不是他家鄉也不是他的工作地,只是他剛滿周歲的小孫子胡亂確定的一個地方。據說,安老這人頗為怪異,離休時面對北京上海等大好城市都不去,只要求組織上給他任意安排一個陌生的城市去生活。不管哪裡,只要陌生!這可把組織難住了,因為中國這麼大,他陌生的地方多著呢,怎麼來確定呢?最後,還是他自己做主,讓只滿周歲的小孫子在一幅中國地圖上隨便丟一枚硬幣,硬幣停落之處,便為他歸宿之地。這有點宿命的意思。就這樣,這些年來,他有如一隻失散的鳥,過著幾乎與701人隔絕的生活,時間長了,要找到他談何容易。

  後來當然找到了,但可以想見,要請他開口絕非易事。無疑,當初他選擇「失散」的目的大概本身就是為了免開尊口。所以,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最後,我以巨大的耐心和誠懇戰勝了他的固執,不是全勝,只能算半勝。他同意跟我講關於黃依依的故事,但同時要求我,是簽字畫押地要求:在本書中不能寫他離職前後的故事。是有所指的故事。那故事,我在701已經有所耳聞,相信如果寫出來,也許比阿炳和黃依依的故事還要好看。現在,我跟他簽字畫押過,這故事成了我的禁忌,諱莫如深,在此不敢有半點涉及。連暗示也不敢。他還要求我,關於黃依依的故事只能採用「他的說法」。這也是簽字畫押過的。所以,現在我只能以他的口吻講述本故事。

  不過,說真的,他的講述遠沒有我的鄉黨講得好,也許是年紀大的緣故吧,講得特別拉拉扯扯,我幾乎花了多於對付阿炳十倍的精力,才勉強整理出下面這個樣子,應該說,依然有諸多不盡人意之處。但我沒辦法,因為我不能添加材料,不能變腔改調,只能刪繁就簡,作些詞語的調整而已。如此這般,也只能是這個樣子——

  §01

  我的故事要從莫斯科開始講起。我是個革命的孤兒,從小在莫斯科長大。一九三一年,我才四歲,就去了莫斯科,回國時已經二十歲,是一九四七年。我在莫斯科學的是無線電業務,回國後組織上安排我進了701工作。開始幹的就是最基礎的偵聽業務,後來因為我俄語好,做過一陣子情報收集、整編工作。一九五七年,組織上把我和妻子小雨都派去莫斯科,我妻子小雨在外交部駐蘇聯大使館工作,我則在莫斯科大學數學系編碼研究中心學習破譯技術。這是改變我命運的一件事,我一生的功與過、榮與毀、幸與不幸都跟破譯有關,包括現在,我走出人們的視線,蟄居在這裡,也是它的後遺症。我的導師安德羅經常說,這不是一個職業,而是一個陰謀,一個陰謀中的陰謀。一個人長期從事這種陰暗、秘密、高智力強度的工作,身心都會受到某種傷害。日積月累,潛移默化,最後你無法過一個正常人的生活。

  按理我應該是一九六〇年七月畢業,但是這年三月初的一天,我突然接到組織上通知,讓我迅速回國。是一個代號叫「飛機」的同志來通知我的,她是女性,長春人,長得很高大,皮膚像游泳運動員一樣棕紅棕紅:一種健康的顏色。她是我在莫斯科期間的領導,當時我名義上是個留學生,實際上是有秘密身份,說白了就是間諜,主要收集當時蘇聯破譯美國軍事秘密的情報。我的導師叫列夫列耶·安德羅,是世界著名的數學家,同時也是一位令美國人頭痛的破譯專家,組織上把我安排到他身邊,目的是要利用他的地位搜集西方軍事情報。三年來,我們朝夕相處,友情與日俱增。他不但是我的先生、導師,也是我一生事業的「生身之父」,我後來所以改名為安在天,正是出於對他的敬意和紀念。知道要走後,我真有點捨不得離開他,尤其是我的學業尚未結束,突然走,眼看就要到手的畢業證拿不到,心裡覺得非常遺憾。

  接下來發生的事就不僅僅是遺憾了。就在我把一切離校手續辦完,準備落實回國火車票的前一天,我突然——又是突然——接到噩耗,說我妻子小雨出了車禍!她乘坐的小汽車被一輛大卡車撞出山道,跌落懸崖,車子墜毀,車上的人全都遇難。人死不說,連個屍體都見不著。據說車子在墜落懸崖時著了火,車上的人都燒得不成樣子,肉眼根本無法分清誰是誰,最後是醫院根據化驗確認死者。當我看到小雨時,她已經成了一隻黑色的盒子。

  骨灰盒呐!

  我帶著小雨的骨灰盒離開莫斯科,至今我還記得那天莫斯科突降大雪,火車站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雪,我的心情就像這冰天雪地一樣寒冷。一列滿載著來自中國的蘋果、生豬等貨物的悶罐火車停靠在月臺上,蘇方和中方的很多人員正在卸貨、驗貨。這些貨物是中方作為還債用的。正如人們聽說過的一樣,蘇方對貨物有嚴格的檢查手續,月臺上擺放著好幾台滑輪機,卸下來的蘋果都要經過滑輪機的檢驗——大小都有「科學而死板」的規定,過大的不要,過小的也不要。對生豬,蘇方人員也一一檢查,凡是豬身上有傷痕或青疤,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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