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李肇正<安得廣夏> 


                                 第七章

    劉玉生的家庭地位在悄然地提高。劉玉生把1000元小定金扔給妻子時，嘿嘿地
冷笑，是藐視的神態。往常，劉玉生是決沒有膽量如此冷笑的，劉玉生假使圖一時
之快歪一歪嘴角，妻子就會叮著問：「為什麼你一看見我就陰陽怪氣？是不是你對
我不滿意？外頭有花頭啦？不要以為我鈔票少你就能看不起我了，告訴你，像你這
樣的男人，一個月千把塊，我是不放在心裡的。男人就要養家糊口，你有這本事嗎？」
劉玉生在妻子面前抬不起頭來，已是習慣。但是現在變化了，劉玉生一見妻子就氣
沖霄漢。男人只要充足了氣，就有英雄氣概。妻子對著他的冷笑報以近乎諂媚的甜
笑。妻子的蟲牙在劉玉生的眼簾裡閃動著。妻子的口腔裡有股怪怪的氣味，是內分
泌失調。

    劉玉生和妻子進入冷戰狀態。家庭畢竟和國際不同，冷戰也纏繞著一段難以割
舍的柔情。妻子突然對劉玉生表示了充分的尊重。妻子買菜去，總要徵求劉玉生的
意見。妻子買劉玉生喜歡吃的菜，因為劉玉生沒有生猛海鮮的嗜好，所以妻子花很
少的錢就能賣份人情給劉玉生。洗衣服和洗碗是劉玉生的任務，現在妻子包辦了，
讓劉玉生吃了晚飯就能捧一張報紙看看。妻子覺得買房子的事情傷了劉玉生的心，
就處處小心做人，想彌補劉玉生的缺憾。但這缺憾還在不斷擴大，劉玉生不領她的
情。劉玉生從來沒有享受到這樣的家庭待遇，尾巴就翹了起來。劉玉生和妻子有隔
閡，妻子越是殷勤，劉玉生越是就覺得他委屈的深重。劉玉生以為，他的作為男人
的尊嚴，讓妻子摧毀殆盡。劉玉生最不能容忍妻子的，就是她老是撕破他做男人的
臉皮。現在的滬上人士，幾乎有這樣的共識：男人就要養家糊口，買得起房子才是
真正的男人。劉玉生買得起房子的機會是絕無僅有的，這機會被妻子像擦黑板上的
粉筆字一樣輕輕地擦去了。是妻子讓他做不成男人的。

    一看到妻子，劉玉生的心裡就在滴血。劉玉生經常冷淡，妻子就不高興了。本
來這份殷勤是屬￿彌補的性質，做得勉強，天天要熱面孔去貼他的冷屁股，妻子就
更加委屈了。劉玉生表示委屈的方式是對妻子的不理不睬，妻子不能。妻子必須一
腔怒火地把委屈發洩出來，然後忘記了，就跟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妻子終於
火山似的爆發了，起因卻很小很小。劉玉生說要買個 V C D. V C D 很便宜，在跳
蚤市場，只要400 元，盜版的碟片更便宜了，上電影院看個電影要一二十塊，10元
一張盜版碟片，夠一家子看無數遍。劉玉生說他是教育工作者，應該接受現代文化
的薰陶，美國的大片是現代文化的代表。妻子從鼻子裡哼一聲，問：「 V C D買來
了，擱哪兒？」劉玉生脫口而出：「那要問你了。買房子捨不得，買只幾百塊的 V
C D 總不是割肉放血吧？」妻子「砰」地把正在洗著的一隻碗摔了，說：「問我？
我是女人，問我作啥？一個月拿一千多點，還好意思說這種話，像個男人嗎？」劉
玉生立即口禁了聲。妻子的一句話就像砍了他的腦袋，劉玉生胸腔裡呼哧呼哧地冒
氣，卻從嘴巴裡噝噝地洩漏，劉玉生什麼話也說不出了。妻子依舊不依不饒：「我
的原則是，有多少鈔票，辦多少事情，看菜吃飯，量體裁衣，銀行借了錢，我晚上
睡不著！你以為你是誰？百萬富翁？不就這點鈔票嗎？就是垃圾癟三也會比我家有
錢，你倒好，肚子裡有了三兩油，就忍不住肚臍眼裡冒泡，成大款大腕了！還說買
房子，去買副棺材板，日昏了頭就自己睡進去，省得我來幫你收屍！」老房子不隔
音，妻子一嚷嚷，門口就有人影閃爍———看熱鬧呢！劉玉生壓著聲音說：「我的
姑奶奶，輕點！讓人笑話了去，我沒臉做人！」妻子一跺腳：「你還想做人？窮得
個水洗的一樣，做什麼人去？有本事，就十萬八萬地賺鈔票去，買南京路淮海路的
房子，派頭摜足了。回家拿老婆出氣，是男人嗎？告訴你，我說的，這房子不買！
我不喜歡！你窮，賺不動鈔票，這就是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