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六五


  老靳:「把匾拿來我看。」又說,「不瞞你說,做銀飾之前,我跟我二姑父學過幾年木匠活兒,活兒做得好壞另說,木質還懂一些。」

  明亮便回「天蓬元帥」門前,把牌匾取來,遞給老靳。老靳用手叩這匾,翻來覆去地看,又把眼睛,湊到剛才明亮在匾角上鑽出的眼上看。終於看過,說:

  「這塊棗木不知從哪裡來的,但棗木的材質還不錯;按說,一般的棗木還沒這麼硬,它卻硬得像檀木;是棗木,硬得像檀木,兩個騙子花了棗木的錢,買了檀木一樣的材料,還算佔便宜了。」

  又說,「就這塊匾,從木質上說,撐它個三五百年沒問題。」

  又說,「當然,它不是跟奶奶在一起的那棵棗樹上的木頭,再好的東西,成了贗品,也就不值錢了。」

  明亮:「贗品雖然是贗品,但曲曲折折,像當年孫二貨那條狗一樣,自己找上門來,也算個緣分。」

  老靳點頭:「那倒是。」

  下午四點多鐘,飯館的員工陸續逛街回來了。明亮讓員工把「一日三秋」的牌匾擦拭乾淨,掛在了「天蓬元帥」總店牆上正中。晚飯上客人了,有熟客看店裡多了一塊匾,便指著匾上的字問明亮:

  「啥意思?」

  「『天蓬元帥』的店訓。」

  「啥意思?」

  「把豬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這天夜裡,明亮夢見,這塊匾又變成了一棵樹,還是奶奶家院子裡,那棵二百多年的大棗樹;不過不長在奶奶家,長在延津渡口;大樹仍枝繁葉茂,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一群人,坐在樹下噴空。有奶奶,有爺爺,有算命的老董,有奶奶故事裡的黃皮子和強牛,還有明亮養過的那條狗孫二貨,還有明亮在延津渡口遇見的那只中年猴子。平日裡,明亮總會想起的那些人和動物,生活中再也見不到了,現在聚到了一起。老董生前眼瞎,現在不瞎了;孫二貨這只京巴從來沒去過延津,現在來到了延津;那只中年猴子,身上的血道子也已經結痂。

  不過不是人在噴空,而是黃皮子、強牛、孫二貨和中年猴子在噴空,噴它們一輩子遇到的人和事;你說一段,我說一段,大家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熱淚盈眶。看到此情此景,明亮突然想用笛子吹一首曲子;好多年沒吹笛子了,沒想到笛子就在手中;他想隨意吹開去;過去他隨意吹過媽在長江上起舞,奶奶家那棵棗樹不知哪裡去了,吹過他對延津的陌生;現在想吹一首「一日三秋」;一日三秋在哪裡?原來在夢裡,在黃皮子、牛、狗、猴子的噴空裡。把笛子拿起,正要吹出第一個音,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

  「別吹了,都是假的。」

  明亮扭頭看,是花二娘,胳膊上個籃子,籃子裡裝著燈籠一樣的紅柿子;明亮有些不高興:

  「二娘,大家都是真情實意,怎說是假的?」

  花二娘:「樹是假的,樹來自『一日三秋』,『一日三秋』的匾也是假的,這噴空能是真的嗎?你想吹一個虛情假意嗎?」

  明亮:「二娘,您聽我說一個道理啊,夢是假的,夢裡的事又是假的,但負負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嗎?人在夢中常哭濕枕頭,您說這哭是不是真的?人在夢中常笑出聲來,您說這笑是不是真的?有時候這真,比生活中的哭笑還真呢。」

  花二娘愣在那裡,似乎被明亮的道理說住了;突然翻臉:

  「我希望你也明白一個道理,我出門是來尋笑話的,不是尋道理的。」

  明亮也突然醒過悶來,但說:

  「二娘,您出門尋笑話沒有錯,但這回真不該找我。」

  「又像上回一樣,想說你是西安人?」

  「上回我人在延津,雖是西安人,算半個延津人,這回我人在西安,是夢裡回到了延津,延津對我是虛的,您不該以虛為實讓我給您講笑話,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雖然人沒回來,但夢回延津,等於魂魄回到了延津;如果你惹惱了我,我把你魂魄壓到山下,讓你人魂分離,看你在西安怎麼活。」

  花二娘又說,「虛有虛的辦法。」

  明亮不禁在心裡歎了口氣,上回離開延津的時候,已發誓不再回延津,沒想到夢裡回來了;可誰管得住自己的魂魄呢?說起來,這也是「一日三秋」惹的禍。花二娘得意地:

  「沒話說了吧?誰也別想用道理糊弄我,糊弄我,等於糊弄你自己。」

  明亮手中的笛子,頃刻間不見了,笛子並不能吹出笑話給花二娘聽;也是大禍臨頭,明亮急中生智,忙說:「二娘,說起道理本身,我倒有個笑話。」

  「啥笑話?」

  「道理當然糊弄不了您,但道理可以糊弄許多人。在生活中,許多道理也是假的,可天天有人按真的說,時間長了就成真的了;大家明明知道這道理是假的,做事還得按照假的來,裝得還像真的;您說可笑不可笑?還不如夢裡真呢。」

  花二娘倒想明白這層道理,「噗啼」一聲笑了:「你拐到這裡來了。」又說,「算你說了個擰巴的笑話吧。」又說,「讓道理成為笑話,總顯得有些沒勁,還不如你上回說的黃色笑話好玩呢。」

  可上回說的黃色笑話,來自明亮一輩子的傷痛;這樣的笑話多了,明亮早活不下去了;又見笑話說完,花二娘並沒有賞他紅柿子的意思,便說:

  「二娘,我知道我笨嘴拙舌,給您老說笑話有些勉強,以後我接受教訓,夢裡也不回延津了。」

  花二娘:「你要徹底不回延津,我們也算一刀兩斷。」又說,「延津有五十多萬人,多一個少一個,難為不住我。」

  明亮:「那是自然。」

  明亮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住說,「二娘,臨別之際,我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

  「我也是瞎操心,您別介意。」

  「知無不言,說吧,我不介意。」

  「您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天天找笑話,延津的笑話,會不會像魚池裡的魚一樣,早晚被您撈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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