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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櫻桃(八)

  第二天一早,李延生離開延津,去了武漢。去看朋友,不能空著手,李延生想起當年陳長傑在延津時,兩人常一塊兒去吃豬蹄,上路之前,先去「天蓬元帥」,花了五塊錢,買了十隻豬蹄。

  李延生以為他離開延津,櫻桃把她要捎給陳長傑的話告訴他,他帶著話上路,櫻桃就離開他的身體,留在了延津,待他上了從延津去新鄉的長途汽車,櫻桃並沒有告訴他那句話,還待在他的身體裡。李延生:

  「櫻桃,車快開了,趕緊告訴我那句話,你下去吧。」

  櫻桃:「我送你到新鄉,到新鄉再告訴你。」

  「你以為這是唱《斷橋》呢,因為一把傘,兩人送來送去。」

  像「奈何,奈何?」「咋辦,咋辦?」一樣,《斷橋》也是《白蛇傳》中的一個片段,白娘子剛從仙界下凡,來到西湖邊,趕上下雨,許仙讓她趁傘;因為這把傘,兩人送來送去,產生了纏綿和繾綣。

  櫻桃:「因為一把傘送,因為一句話更得送了。」

  「到了新鄉,你咋回來呢?百十里呢。」

  「你別管,我自有辦法。」

  說話間,車就開了。李延生也只得由她。待到了新鄉火車站,李延生買了去武漢的火車票,離開車還有倆鐘頭,李延生坐在火車站廣場的臺階上:

  「櫻桃,說那句話吧,一會兒我就上火車了。」

  櫻桃:「那句話不用說了,我跟你去武漢。」

  李延生愣在那裡:「櫻桃,你不能說話不算話呀,說是往武漢捎句話,咋變成捎個人了?」

  「光捎話不管用,我得見到陳長傑。」

  「你想見陳長傑,你自個兒去武漢不就得了,為啥非拉上我?」

  「不附到你身上,我到不了武漢呀。」

  李延生這才明白了櫻桃的用意。原來她捎話是假,捎人是真,從根上起,一直在騙他。他想跟櫻桃翻臉,又想,反正要去武漢,捎句話,和捎個人,對他倒沒大的差別,只是身體裡多裝兩天人而已;她在身體裡不吃不喝,倒也多不出任何花費;如果兩人翻臉,櫻桃撒起潑來,長期賴在他身體裡不出來,反倒因小失大;於是不再跟櫻桃爭執;只是一張火車票,要坐兩個人;看著是一個人,其實是兩個人;跟人說,人不會信,會說他瘋了;事情有些荒唐,但實際情況就是這樣;如是別人遇到這事說給他,他不會信;現在他把同樣的事說給別人,別人也不會信;茫茫人海中,誰能猜透身邊這人,懷揣的是啥呢?他歎了口氣:

  「櫻桃,你心眼比我多。」

  櫻桃倒不好意思:「我這也是無奈呀。」

  又說,「不是走投無路,誰願意賴在別人身上呀。」

  李延生:「我不明白,你見了陳長傑,到底想說啥呀?」

  「你別管。」

  「你要不說,我就不去了,你不能把我一直蒙在鼓裡;稀裡糊塗地跟你去武漢,那我不成傻×了?我不去,你也去不成。」

  櫻桃這時哭了:「一言難盡。」

  李延生:「別哭別哭,有話慢慢說。」

  櫻桃:「三年前我是上吊死的,不算好死,吊死鬼不能入祖墳,陳長傑把我葬在了縣城南關的亂墳崗上。三年來倒也無事,但半年前,有個被槍斃的強姦殺人犯,也葬在了亂墳崗上,他知道我以前唱過戲,一到晚上,就讓我扮成白娘子,他扮成許仙,唱過戲,就逼我跟他做那事,我不從,他就打我,說我們是夫妻,我說戲裡的事,哪能當真,他非要假戲真做;後來我也想通了,我死都死了,生前戲裡被壓到塔下,生活中又上吊了,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但他上了我之後,得寸進尺,又讓別人上,他來收錢;我不同意,他就打我;我是活不下去了,或者,我是死不下去了,我得找到陳長傑,讓他給我遷墳。」

  李延生愣在那裡,這才明白了櫻桃的處境,也明白櫻桃讓他捎話的原因。先歎了口氣:「原來如此,原來你這麼不容易。」但又說,「就是遷墳,你在延津找個親戚不就行了,何必捨近求遠,非要找陳長傑?」

  櫻桃:「當初是他把我埋在那兒的,最後一鍁土,留下了印記;解鈴還須系鈴人,非把最後一鍁土掀開,我才能遷墳;你們陽間講因果,陰間更講因果,因果不符,起不了作用,最後壓到我身上那鍁土是陳長傑撒的,遷我還得是陳長傑呀;就像戲裡法海把我壓到了塔下,揭開塔上的封條,也得是法海一樣;如果換人把我遷走,等於身體遷走了,魂兒還留在那兒,身魂分離,還不如天天從了強姦犯呢。所以,遷墳必須陳長傑來做,別人無法幫忙。」又說,「再說,那個強姦殺人犯在假戲真做,在戲裡,陳長傑不是法海嗎?法海會降妖,能鎮住那個厲鬼,把他扣在鎮妖塔下邊,還有一層意思是在這裡。」

  李延生又明白了櫻桃的意思,不由得在心裡感歎,原來事情這麼複雜。李延生又不解:

  「就算是讓陳長傑遷墳和鎮鬼,我把話捎到不就行了,你為啥還非要跟著去呢?」

  「怕陳長傑不聽你的話呀。我去了,他要不管這事,我就跟他鬧,他非跟我回延津一趟不可。」

  李延生又明白了櫻桃的意思,說是讓李延生把她帶到武漢,誰知還有她把陳長傑帶回延津的事。李延生接著說:

  「既然這樣,到了武漢,見到陳長傑,有什麼你跟他說,剩下的事情我就不管了。」

  「那是自然,這回我說話算話。」

  李延生突然想起櫻桃的死因,又問櫻桃:

  「咱是閒聊啊櫻桃,我想問句閒話。」

  「啥閒話?」

  「三年前,你到底是咋死的?」

  「這話不閑呀,一個人咋死的,能說成是閒話嗎?」

  李延生忙說:「是我用詞不當,是我用詞不當,我就是想問問,是像人們說的,因為一把韭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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