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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櫻桃(二)

  延津縣城北關口,有家「吳大嘴羊湯館」。李延生和胡小鳳談戀愛時,在吳大嘴羊湯館喝過一個多月的羊湯。延津縣城的羊湯館有五六十家,數吳大嘴家的生意好。吳大嘴羊湯館除了賣羊湯,也烤羊肉串,打羊肉火燒,也賣涮羊肉、羊肉燴面等。別的飯館是白天開張,晚上關門,吳大嘴的羊湯館是白天關門,晚上開張,一直開到第二天淩晨。到了淩晨四五點,顧客仍絡繹不絕。大家來,圖他家的羊湯鮮,羊肉嫩;因為他每天殺的是活羊。

  吳大嘴殺羊是在白天,每天下午三四點左右。吳大嘴矮胖,圓腦袋,大肚皮,臉上無胡,從羊圈裡扯出一隻羊,這羊「咩咩」叫著,其他的羊在羊圈裡「咩咩」叫著。吳大嘴把這只羊捺到案子上:

  「別叫了,叫也白叫。我不殺你,落到別人手裡,也照樣殺你。」

  又說,「我開飯館是為了賺錢,買你又花了錢,你總不能在我這裡養老吧?」

  「不怪你,也不怪我,誰讓你托生成一隻羊呢?」

  「晚上就要用到你了,早斷妄念,往極樂世界去吧。」

  「落到我手裡,也是緣分呀。」

  一刀下去,這只羊不叫了,羊圈裡的羊也不叫了。羊脖子裡「汩汩」湧出的鮮血,「嘩啦啦」落到案板下的鐵盆裡。羊血,也是顧客常點的一道菜。

  天天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人,吳大嘴除了殺羊時對羊說一番話,平日嘴緊,不喜歡油嘴滑舌。陳長傑和櫻桃談戀愛時,也常到吳大嘴羊湯館喝羊湯。喝羊湯時,陳長傑嘴不停,不斷給櫻桃講笑話。講一個,櫻桃「滴滴」笑一陣;講一個,櫻桃「滴滴」又笑一陣。吳大嘴瞪他們一眼,轉身到後院去了。後來李延生和胡小鳳談戀愛,也來這裡喝羊湯,吳大嘴不大理李延生,以為唱戲的都是油嘴滑舌的人;豈不知靠嘴吃飯的人,也個個不同,愛說話的是陳長傑,不是李延生。

  在十字街頭掃大街的叫郭寶臣。郭寶臣雖然是個掃大街的,但跟吳大嘴是好朋友。兩人能成為好朋友,是兩人都嘴緊,討厭饒舌。事情知道了就行了,何必說呢?事情幹就是了,何必囉唆呢?世上有什麼好笑的,整天嘻嘻哈哈的?別人來羊湯館吃飯,吳大嘴不理,就是收錢;郭寶臣來了,吳大嘴便陪郭寶臣喝酒。一般是四個菜,一個水煮花生米,一個涼拌荊芥,一個槐花炒雞蛋——延津槐樹多,一個手撕羊肉——羊肉是讓郭寶臣吃的,吳大嘴已經不吃羊肉了。旁邊吃飯喝酒的桌子人聲鼎沸,吳大嘴和郭寶臣兩瓶酒喝下去,說不了幾句話,都是舉杯示意對方,喝。別人以為他們喝的是悶酒,他們一場酒喝下來,卻通體暢快。此桌無聲勝有聲,李延生在吳大嘴羊湯館喝羊湯時,倒說過這話。

  這天夜裡,郭寶臣又過來和吳大嘴喝酒。無聲之中,兩人又喝了兩瓶。第二天早起,吳大嘴家裡人發現,吳大嘴死在床上。拉到醫院,心肌梗死。

  吳大嘴的二姐,在延津糖果廠切糖塊;她切糖塊,胡小鳳包糖紙,兩人雖不在同一個車間,但是同事。吳大嘴的喪事,二姐通知了胡小鳳。吳家辦喪事這天,胡小鳳讓李延生一塊兒去吳家吃喪宴。李延生問:

  「去吃喪宴,隨不隨份子錢?」

  胡小鳳:「當然得隨了。」

  李延生想起前幾天陳長傑婚禮,胡小鳳不讓他參加的事,嘟囔:

  「你的朋友有事可以去,我的朋友有事不能去。」

  胡小鳳知道李延生說的是陳長傑在武漢結婚的事,立馬急了:

  「那能一樣嗎?你的朋友娶老婆在武漢,吳大嘴坐地死在延津。」

  又說,「再說,婚禮的份子錢,跟喪禮一樣嗎?」

  當時延津的規矩,婚禮份子錢重些,五十;喪禮輕些,二十。李延生怕越說越多,便截住胡小鳳的話:

  「我就是那麼一說,你倒認真了。」

  又說,「你不就是怕送了二十塊錢,一個人吃不回來嗎?」

  胡小鳳倒「噗啼」笑了。

  吳家的喪宴,就擺在「吳大嘴羊湯館」。吳家邀請的客人不少,共有十七八桌,每個桌上十個人。與李延生胡小鳳同桌的,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但三杯酒下肚,就都認識了。大家邊吃,邊七嘴八舌議論吳大嘴猝死這事。一人指著:

  「那天晚上,他跟郭寶臣喝酒,就坐在那張桌子前。」

  「看不出來,身子多壯實啊,說心肌梗死,就心肌梗死了。」

  「還是喝得太多,和一個掃大街的,喝了兩斤。」

  「吃得太胖,也是個原因,一米六,二百多斤。」

  一人悄聲說:「還是殺生太多,報應。」

  這時吳大嘴的弟弟吳二嘴代表喪家過來敬酒,對大家說:「都別瞎喳喳了,你們說的話,都讓我聽見了。」又說,「明告訴大家,我哥不死在心肌梗死上,也不死在報應上。」

  眾人:「死在哪裡?」

  「死在笑話上。」

  哥哥吳大嘴平日不苟言笑,弟弟吳二嘴愛滿嘴跑火車;大家說,哥哥的話,都讓給弟弟了;吳大嘴生前,常罵吳二嘴「二百五」;吳二嘴在飯館打雜,遠遠看吳大嘴過來,忙停下嘴,忙手裡的活計;現在吳大嘴死了,吳二嘴有些悲傷,也顯得有些興奮;哥哥死了悲傷,沒人管他說話了,有些興奮。

  眾人一愣:「死在笑話上?你的意思是……」

  吳二嘴打斷眾人:「這意思很明白呀,我哥遇到了花二娘啊。」又說,「那天晚上,我哥是和郭寶臣喝了兩斤,像往常一樣睡著了。過去兩人喝兩斤沒事,這天咋突然有事了?他沒想到夜裡花二娘會到他夢裡來,跟他要笑話;我哥那麼古板的人,哪裡會說笑話?花二娘惱了,讓我哥背她去喝胡辣湯,轉眼之間,我哥就被一座山給壓死了。」

  花二娘已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在人的夢中,花二娘用笑話壓死人的事,每年在延津都會發生幾起,大家倒見怪不怪;只是每年延津猝死上百人,這人是自個兒猝死的,還是被花二娘和笑話壓死的,一時不好分辨;眾人便問:

  「何以見得?」

  「你咋斷定是花二娘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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