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日三秋 | 上頁 下頁
二


  前年中秋節回去,聽說六嬸得了憂鬱症。去六叔家看畫,發現果不其然。別人得了憂鬱症是不愛說話,六嬸是滔滔不絕,說盡她平生的不如意事;不如意事的樁樁件件,都與六叔有關。六叔低頭不說話,只是指著畫,看畫。滔滔不絕之中,我哪裡還有心思看畫?隨便看了兩三張,便說中午家裡有客,走出六叔的家。

  去年春節回去,聽說六叔死了,心肌梗死。已經死了一個多月。去六叔家看望,六叔成了牆上一張照片。與六嬸聊起六叔,六嬸說,那天早上,六叔正在喝胡辣湯,頭一歪就斷氣了,接著開始敘說,如何把六叔拉到醫院搶救,也沒搶救過來,臨死連句話也沒留,接著如何通知親朋好友,料理六叔的喪事等等;聽六嬸說起這些話的速度和熟練程度,像唱戲背臺詞一樣,便知道這些話她已經對人說過無數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打斷六嬸的話:

  「六叔的畫呢?」

  「他死那天,當燒紙燒了。」

  我愣在那裡:「那麼好的畫,怎麼燒了呢?」

  「那些破玩意兒,畫些有的沒的,除了他喜歡,沒人喜歡。」

  「嬸,我就喜歡。」

  六嬸拍了一下巴掌:「把你忘了,早想起來,就給你留著了。」

  又說,「人死不能複生,紙燒成了灰,也找不回來了,也只能這樣了。」

  也只能這樣了。六叔的畫的灰燼,如今不知飄到哪裡去了。當天夜裡,我夢到了六叔,延津渡口,漫天大雪,岸邊,六叔白衣長衫,扭著身段,似在唱戲,漫天飛舞的大雪,又變成了漫天他的畫,他對我攤著手在唱:「奈何,奈何?」「咋辦,咋辦?」醒來,我再睡不著。一個月後,我下定一個決心,決心把六叔化為灰燼的畫重新拾起來;我不會畫畫,但我可以把六叔不同的畫面連接起來,寫成一部小說。或者,不能再見六叔的畫,只好寫了這部小說,以紀念我和六叔的過往,以留下六叔畫中的延津。

  但是,真到做起來,把畫作改成小說,並不容易。一幅一幅的畫,是生活的一個個片段,其間並無關聯,小說必須有連貫的人物和故事;還有,六叔有些畫作屬於後現代,人和環境變形、誇張,穿越生死,神神鬼鬼,有些畫作又非常寫實,畫的是日常生活的常態,是日常生活中人的常態,是日常生活日復一日的延續;二者之間,風格並不統一;畫是一幅一幅的,可以這麼做,而一部小說描寫手法和文字風格必須統一。我寫了兩章之後,曾想放棄,但又想到,我本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不過用寫作給人解個煩悶,心裡曾默許六叔,要用自己的一點技能,把朋友已經被人忘卻的情感和心事撿起來,不能重諾輕信,半途而廢,還是勉為其難地做了下來。

  在寫作中,我力圖把畫中出現的後現代、變形、誇張、穿越生死、神神鬼鬼和日常生活的描摹協調好;以日常生活為基調,把變形、誇張、穿越生死和神神鬼鬼當作鋪襯和火鍋的底料;大部分章節,以日常生活為主,有些章節,出現些神神鬼鬼的後現代,博人一笑,想讀者也不會認真;在主要人物的選擇上,我從兩米見方的劇團人物群像素描中,挑出幾個人,讓其貫穿小說的始終;當然女主角之一,少不了六叔的紅塵知己;所以這麼做,是考慮這些人物離六叔更近。

  這些人物中,又以離開延津的人為主,因為只有離開延津的人,才能更知道延津;而六叔的畫作,一直畫的是延津;這是小說和繪畫的區別;這方面跑出了畫外,請六叔不要怪罪。同時,把場面拉開,也是給小說的輾轉騰挪騰出空間。還有,因六叔的畫作已經灰飛煙滅,對六叔畫作本身,也都是對過去的記憶,對記憶中的六叔的畫的記憶,僅重現畫中的情形,也難免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難以回到六叔畫中的境界;如果畫虎不成反類犬,也請六叔不要怪罪。總而言之,該小說中,有忠於六叔的地方,有背叛六叔的地方,這是我開始寫起時沒有想到的。但赤子之心,天地可鑒。六叔說過,延津還是以笑為主,就當也是個玩笑吧。

  謝謝每一位讀了這本書的朋友。我也代六叔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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