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震雲 > 一句頂一萬句 | 上頁 下頁 |
|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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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正在往鍋裡添水,旁邊有一個中年婦女在包餛飩,看上去像兩口子。走近看,他們賣餛飩,賣餃子,也賣羊肉燴面;問了一下價錢,餛飩和餃子比過去吃過的貴,羊肉燴面卻比別的地方便宜;別的地方大碗羊肉燴面三塊,小碗兩塊五,這裡大碗兩塊五,小碗兩塊。桌上還有一碗鹹菜絲,讓客人白吃。牛愛國便在攤子的煮鍋前坐下,叫了一大碗羊肉燴面,又掏出一支煙來吸。燴面還沒上來,一輛掛著拖斗的大卡車,從城外呼嘯著開來,嘎吱一聲,停在飯攤前。 卡車的主車上高高地堆著化肥,拖車上高高地堆著農藥。主車和拖車的輪胎都壓癟了,一看就超載。從卡車的駕駛室裡跳下來三個人,也坐到飯攤前吃飯。三個人一個五十多歲,一個三十多歲,一個二十來歲。待他們開口,牛愛國知道三個人中,三十多歲的做主。因為問起飯的價錢,接著吃啥,全是三十多歲的開口,五十多歲和二十多歲的都在隨聲附和。三十多歲的男人理個平頭,問:「老闆,餃子多少錢一碗?」 飯攤男人答:「三塊五。」 三十多歲的男人:「一碗多少個?」 飯攤男人:「三十個。」 三十多歲的平頭:「來兩碗。」 飯攤女人愣在那裡:「三個人,來兩碗,你們誰不吃?」 三十多歲的平頭拍了一下桌子:「都吃。一共六十個餃子,不能盛三碗?」 飯攤男人笑了:「能盛是能盛,沒這麼個吃法。」 三十多歲的平頭:「今天給你開個頭。」 牛愛國以為他們圖個節儉,也沒理會。這時他的羊肉燴面上來,他剝了幾瓣蒜,低下頭吃面。面入了味,但湯有些鹹;牛愛國讓飯攤女人又加了一勺熱麵湯,自己又加了些醋;再吃起來,就鹹淡可口。吃著吃著,身上不涼了,頭上出了汗,胃口開了。又要了四個燒餅。就著燴面、鹹菜和蒜瓣,吃了兩個燒餅,那三人的餃子也煮熟了。三人吃著餃子,三十多歲的平頭又問:「老闆,燴面多少錢一碗?」 飯攤男人:「大碗兩塊五,小碗兩塊。」 三十多歲的平頭:「來三小碗。但小碗面,大碗盛,多擱些蔥花和湯水。」 牛愛國這時覺出三十多歲平頭的精明,錢花得不多,但什麼都吃到了;又湯湯水水,吃個熱乎。飯攤男人這時笑問:「三位大哥是延津人吧?」 三十多歲的平頭:「你咋知道?」 飯攤女人:「延津人都孬。」 「孬」是河南話,就是搗蛋的意思,牛愛國聽懂了。三個延津人笑了,牛愛國也笑了。這時牛愛國突然想起,他媽曹青娥,當年就是延津人。牛愛國問飯攤女人:「大嫂,延津離這裡多遠?」 飯攤女人:「兩縣搭界,一百多里。」 牛愛國來河南本是為了假找龐麗娜和老尚,偶然想起陳奎一,才來到滑縣;沒想到滑縣離媽曹青娥小時候的老家延津這麼近。為找龐麗娜,無意之中。找到了媽曹青娥的老家。這時突然又想起曹青娥臨死之前,不會說話,拼命敲床,要找一封信;當時大家不懂她敲床的意思,這封信她生前沒有找到,她死後牛愛國無意中找到了;讀了信的內容,明白了媽找這封信的目的,可能是讓給延津一個叫姜素榮的人打電話。臨終之前,想讓姜素榮去沁源一趟,她有話要說。或有話要問。不想起這些還好,一想起這些,牛愛國對「延津」二字的反應,和剛才偶然聽到就不一樣。牛愛國將羊肉燴面放下,起身轉過桌子,坐到三個延津人跟前:「三位大哥,是延津哪裡人呢?」 一老一少仍不說話,三十多歲的平頭看了牛愛國一眼,覺出牛愛國問話並無惡意,才說:「縣城北街,咋了?」 牛愛國將凳子往前挪了挪:「既然大哥是縣城人,可認識一個叫姜素榮的人?」 三十多歲的平頭仰臉想了想,搖搖頭,看其他一老一少兩個人,兩個人想了想,也搖頭。那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問:「是縣城哪街的?幹啥的?」 牛愛國:「哪街的不知道,知道是個彈花的。」 老者笑了:「現在都沒人彈花了。」 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延津縣城有幾萬人。我們哪能都認識?」 說著話,三人又吃完小碗面大碗盛的羊肉燴面。也是急著趕路,三十多歲的平頭交完飯錢,向其他兩個人揮揮手,三人上了卡車,又呼嘯著開走了。 半夜不出來吃這頓飯牛愛國就在滑縣待下去了,待上半個月到二十天,又返回山西沁源;吃了這頓飯,知道延津就在一百多里外,第二天一早,牛愛國搭上長途汽車,去了延津。過去覺得延津跟自己沒有關係,現在想起媽曹青娥臨終前要找的那封信,覺得跟自己關係很緊。當時找到姜素榮來的那封信,覺得媽已經死了,再給姜索榮打電話沒有用;現在覺得媽雖然死了,他想找到姜素榮,問一下姜素榮,媽想找她要說和要問的話。媽已經死了不能問媽,問媽想問的姜素榮,說不定也能問出個子丑寅卯。既然八年前姜素榮和吳摩西的後代有了聯繫,說不定到了延津,連吳摩西的底細,也能打聽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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