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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八


  長途汽車到了滑縣已經是晚上。滑縣縣城的路燈全亮了。從長途汽車站出來,街上人來人往,說的全是河南話;河南話雖跟山西話有區別。但兩地靠得近,牛愛國都能昕懂。牛愛國背著提包,向路人打聽「滑州大酒店」,原來離汽車站並不遠,轉過兩個街角,也就到了。原以為「滑州大酒店」是個小飯鋪;如今大家做事,都愛起大名頭;聽著名頭大,飯店不一定大;如河北泊頭的「老李美食城」,說是美食城,也就三間屋子,七八張桌子;但轉過第二個街角。一棟十幾層的高樓,矗立在眼前;樓頂上,閃爍著一塊巨大的霓虹燈牌子,從左到右,快速閃著幾個字:滑州大酒店。

  原來不是個街頭小飯鋪,而是個大賓館。在大賓館當廚子,當然比在長治工地掙錢多,牛愛國又替陳奎一高興。更讓牛愛國高興的是,在路上心還是亂的,自進了滑縣,自己的心突然不亂了;不但不亂,對這地方,還感到有些親切;龐麗娜頭一回出事時,牛愛國先去河北平山投奔戰友杜青海,又回山西臨汾投奔同學李克智,不管是到了平山,還是到了臨汾,心裡都亂,比在家還亂;又離開了平山和臨汾;最後到了河北泊頭,心突然不亂了,才留了下來,去了滄州豆製品廠開車;但當時也就是個心不亂,卻沒對泊頭滄州感到親切;這回龐麗娜又出事了,自己來到河南滑縣,沒想到不但心不亂了,對這地方還感到親切,更覺得來滑縣找陳奎一找對了。待進了賓館大堂,向櫃檯打聽陳奎一。又讓牛愛國失望。櫃檯的服務員說,賓館後廚裡。沒有一個叫陳奎一的人。牛愛國以為服務員看他是外地人,有些欺生,便說:「陳奎一是我好朋友哇。」

  又說:「電話裡說得死死的,他就在『滑州大酒店』當廚子。」

  又說:「姑娘,我從山西來,跑了一千多里,不容易,你行個方便。」

  服務員看牛愛國在那裡著急,倒撲哧笑了:「山西人就是性急,不是不給你找,是真沒這個人。」

  看牛愛國仍不信,抓起電話,叫來了後廚的廚師長。廚師長矮胖,戴個圓筒紙帽子,一說話是廣東腔;聽牛愛國要找的人,搔著頭說,自己在「滑州大酒店」幹了八年,後廚的廚師中,從來沒有一個叫陳奎一的人。

  牛愛國這才知道自己找錯了地方;前幾年與陳奎一通電話時,要麼是陳奎一說錯了地方,要麼是自己記錯了地方。出了「滑州大酒店」,突然又想起,和陳奎一在長治修高速公路時,陳奎一曾對他說,他家的村子叫陳家莊;「滑州大酒店」錯了,陳家莊不會錯;欲先去陳家莊,找到陳奎一的家,接著再找陳奎一。

  牛愛國背著提包,走到路邊,打問一個賣燒雞的老頭。老頭說,陳家莊在滑縣最東邊,靠著黃河,離縣城一百多里。牛愛國道聲「多謝」,知道當天去不得陳家莊,只能在縣城先住下來,明天再說。「滑州大酒店」是住不起了,沿途問了幾家小旅館,住宿費有貴的,有便宜的。貴的一宿七八十元,或五六十元;便宜的大車店,也要二十元或十五元。走著問著,碰到一個浴池,閃著霓虹燈,名字叫「瑤池洗浴城」。說是洗浴城,也就是一個洗澡堂子。問了一下價錢,洗澡五元,過夜加五元,共十元;覺得住在這裡,倒比住在旅店合算;既能住宿,又能洗個澡;便決定住這「瑤池」。

  一進洗澡堂子,迎面撲來一陣洗澡堂子的熱氣和人味。又掀開一道布簾。進了男池;男池分裡外兩間,里間是洗澡的大池子,外間放著幾十張單板床;床前散著十幾個人,有脫衣服欲洗澡的,有洗完澡在穿衣服的。還有光著身子躺在單板床上睡覺的,有幾位發出了鼾聲;里間的洗澡池子,湧出蒸汽和人聲,看不到洗澡者的身影。牛愛國尋到牆角一個鋪位,脫了衣服,將提包和衣服鎖在床頭的箱子裡,拿起鑰匙,光著身子往裡問澡池子走。迎面一個瘦子,光著身子,拖著趿拉板,肩上搭幾條搓澡巾,明顯是個搓背的,從裡面霧氣中鑽出來,與牛愛國擦身而過。

  牛愛國到了澡池子,跳進熱水裡,水有些燙,渾身打了一個熱顫;這時突然覺得剛才那搓背的瘦子有些面熟。忙從熱水中抽出身子,身上滴著水。又跑到外間,見那個搓背的瘦子在穿衣服。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陳奎一。左臉有顆大痦子,痦子上長了三根黑毛。牛愛國撲上去:「老陳,你怎麼在這兒?」

  那搓澡的瘦子愣在那裡,也不穿衣服了,仔細打量牛愛國半天,也驚呼:「噫,牛愛國!」

  牛愛國光著身子,陳奎一光著膀子,兩人廝拉在一起。陳奎一:「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牛愛國:「你怎麼到這兒來了?你不是說你在『滑州大酒店』做飯嗎,咋又在這裡搓背?」

  陳奎一倒有些不好意思:「『滑州大酒店』是請我來著,其實我打小不喜歡做飯,就沒有去。」

  又說:「在長治修路時當伙夫,也是沒有辦法。」

  牛愛國:「你喜歡搓背?」

  陳奎一:「我不是喜歡搓背,我喜歡泡澡;搓背,就能天天泡澡。」

  牛愛國便知道幾年前兩人通電話,陳奎一跟他說去了「滑州大酒店」,是在吹牛。但又知陳奎一是個好面子的人,就沒把這層挑破,反倒說:「搓澡也好,冬天還暖和。」

  陳奎一撇開搓澡:「你咋來滑縣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你。」

  兩人剛見面,牛愛國不好說自已是來投奔他。說:「我到河南來辦事,路過滑縣,正說明天去陳家莊看你呢。」

  陳奎一先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又說:「但我現在顧不上和你說話,我得去辦一件事,從明天起,咱再痛痛快快說上幾天。我在滑縣也沒個好朋友,憋死我了。」

  牛愛國:「去辦啥事?用不用我幫忙?」

  陳奎一:「回陳家莊一趟,兩個兒子打了起來。都娶了媳婦,兩頭叫驢還是拴不到一個槽上。我回去每人打他們一頓。」

  又說:「你是跟我回陳家莊,還是在這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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