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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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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愛國看姐,姐確實老了,眼角堆滿了皺紋,臉上的肉往下嘟嚕著;這些年一個人過的,雖是一中年婦女,卻已露出老相;姐在別人面前挺脖子,在牛愛國面前不挺脖子,頭歪在肩膀上。牛愛國心裡一酸。這些年他光顧應付自己的糟心事了,從來沒有關心過姐。牛愛國說:「姐,你不老,你挺漂亮的。」 牛愛香拉著牛愛國的手:「給你說實話。姐現在結婚,不是為了結婚,就是想找一個人說話。姐都四十二了,整天一個人,憋死我了。」 又說:「就老宋那歲數,那德性,全縣城都知道,我也不在乎了,我就怕我找了老宋,你們笑話我。」 牛愛國:「姐,你情況再壞,壞不過我,我戴著綠帽子,也活了七八年。姐,你笑話我嗎?」 牛愛香搖搖頭。牛愛國對姐跟宋解放結婚,也有些擔心;但他擔心的跟姐不一樣,他擔心的不是別人笑話,也不是宋解放,而是宋解放的兩個兒媳。她倆已經逼死過宋解放的老婆。他擔心姐嫁過去,會受委屈。但他沒跟姐說這些,說:「姐,你跟老宋結婚吧,我們不笑話你。」 牛愛香:「我恨死二十年前那個送信的了,他害了我一輩子。」 接著眼中湧出了淚,把頭歪在牛愛國肩上。這話牛愛國聽起來有些耳熟。突然想起,前年龐麗娜出事時,本來是與縣城西街「東亞婚紗攝影城」的小蔣出的事,最後咬牙恨的,卻是馬小柱。在牛愛國之前,龐麗娜與馬小柱談過戀愛;後來馬小柱去北京上大學,把她給甩了。牛愛國當時正在氣頭上,沒理龐麗娜:現在聽姐又說這種話,他也沒言語。姐弟倆看著河對岸黑黢黢的群山,山後邊還是山;姐靠在牛愛國肩頭睡著了。 牛愛香嫁給宋解放之後,牛愛國擔心的事並沒有發生。宋解放的兩個兒媳逼死了宋解放頭一個老婆,但沒有逼著牛愛香。沒有逼著牛愛香並不是牛愛香與她們處得好,或她們不逼牛愛香,或牛愛香反過頭逼著了她們,而是牛愛香還沒與她們打交道,就與她們一刀兩斷。跟她們不是「從何說起」,不是「你說呢」,也不是「我說」,而是乾脆不說。結婚第二天,牛愛香就逼宋解放與兩個兒子斷絕來往。宋解放吃了一驚,說:「無緣無故,父子就斷了來往,從何說起呢?」 牛愛香:「怎麼無緣無故?他們的媳婦都是殺人犯。」 宋解放明白了牛愛香的意思,還有些猶豫:「總得等個茬口吧?」 牛愛香:「你等得,我等不得;要麼你跟他們斷了來往,要麼你還跟他們過,我們去法院離婚。」 宋解放哭笑不得:「剛結婚一天……」 又說:「你剛進門就跟他們斷了來往,人家不說我,也會說你。」 牛愛香:「我不怕擔這個惡名。現在斷了來往,惡名還小;等鬧出事來,惡名就大了。」 這時宋解放覺出牛愛香的厲害。甚至比第一個老婆老朱還厲害。老朱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時候,還跟宋解放商量;雖然商量也是白商量,最後還是老朱做主。但起碼有個商量的過程;現在牛愛香商量也不商量,一個人做出決定,讓宋解放去執行,宋解放一下回不過神來。但牛愛香說得出就做得來,看宋解放在那裡猶豫,從抽屜拿出結婚證,穿上外套,就拉宋解放去法院離婚。宋解放抖著手:「真是從何說起呢……」 因害怕離婚,只好與兩個兒子家斷了來往。說是斷了來往,其實沒斷,只是來往時不讓牛愛香知道。牛愛香也睜隻眼閉隻眼,佯裝不知;但牛愛香與老宋兒子兩家,徹底斷了來往。這時牛愛國也覺出姐的厲害。遇到大事,姐比牛愛國有主張;事情從根上起,就掰了要出的橫權。如自己像姐,也不至於混到今天這種地步。宋解放比牛愛香大十四歲,但從結婚第一天起,牛愛香支使起宋解放,像支使一個孩子。牛愛香做姑娘時手腳勤快,嫁了宋解放,開始橫草不拈,豎草不拿。宋解放在家裡啥活都幹,給牛愛香洗衣服、擦皮鞋、做飯。飯做得不好吃,牛愛香還摔碗。就像前幾年龐麗娜沒出事時,牛愛國求著龐麗娜,給龐麗娜做魚的時候。 宋解放與牛愛國的區別是,當時牛愛國是不得已而為之,宋解放幹起這些,卻幹得心甘情願。牛愛香嫁宋解放一個月,明顯胖了,臉也滋潤許多,甚至脖子也顯不出歪了。兩人在家裡,宋解放說話之前,先看牛愛香的臉色;牛愛香說話,臉不對著宋解放,對著牆。一次牛愛香宋解放牛愛國三人結伴回牛家莊。牛愛國騎一輛自行車,宋解放騎一輛自行車,載著牛愛香。從縣城出發時天氣還好,走到半路下起了小雨。宋解放和牛愛香都穿著夾克,牛愛國出門時只穿了一件背心,涼風一吹,打了一個冷戰。牛愛香對宋解放說:「老宋,把你的夾克脫下來,讓愛國穿上。」 宋解放二話沒說,當即停下車,脫自己的夾克。牛愛國雖無穿這夾克,但覺得宋解放這人厚道。厚道不是說他脫夾克給牛愛國穿,而是脫這夾克時,毫無怨色。牛愛國再到縣城東街酒廠拉酒,就覺得現在的宋解放。不是以前的宋解放。有時兩人在一起喝酒,也說心裡話。一次兩人說到各自的不如意,牛愛國說他一生最大的不如意,是沒娶到一個好老婆;宋解放說他一生最大的不如意,是在酒廠看了三十多年大門。牛愛國吃了一驚:「看大門不挺好?整天坐著,清靜。」 宋解放搖頭:「其實我這人喜動不喜靜。」 這一點牛愛國倒沒看出來。牛愛國:「那你喜歡幹啥?」 宋解放:「到郵電局當郵遞員,騎著摩托,一天跑個百十里。『牛愛國,拿圖章,加急電報。』」 牛愛國笑了,覺出宋解放的可愛。當年牛愛香找的第一個對象小張,倒在郵局當郵遞員,也是國字臉。漸漸,不但牛愛國喜歡宋解放,牛愛國的女兒百慧,也開始喜歡宋解放。過去牛愛國出車,下午不敢晚回,惦著六點去學校接百慧;現在有了宋解放,牛愛國看天色將晚,便給宋解放打個電話,宋解放便替他去學校接百慧。這天牛愛國出城拉貨,回來的路上,卡車壞了。 牛愛國看看表。已是下午五點,便給宋解放打了個電話。但打過電話,車很快又修好了,六點鐘又趕回縣城,牛愛國又去學校接百慧。這天百慧跳繩時崴了腳,牛愛國遠遠看見,宋解放背著百慧,兩人邊走邊說;說著說著,兩人還咯咯笑了。牛愛國也笑了。時間長了,百慧與牛愛國說不著,與牛愛香說不著,與宋解放說得著。禮拜六禮拜天,百慧做完作業,還去東街酒廠找宋解放。宋解放在大人面前不會說話,就會說「從何說起」和「我心裡明白」,但在百慧面前,變得能說會道。能說會道不是跟別人比,是跟他自己比。 宋解放愛對百慧說沁源之外的事情。除了說他三十多年前在四川當過兵,還說回沁源之後,也去過其他很多地方。說他去過太原,去過西安,去過上海,還去過北京。其實他除了四川,哪裡也沒去過;但他看電視時,記住了太原、西安、上海和北京的主要地名,接著按沁源縣城的佈局,重新安排了太原、西安、上海和北京的大街小巷;說起太原、西安、上海或北京,也頭頭是道。說完這些,還露出不大在意的神色。百慧叫宋解放「老姑夫」,聽宋解放說過太原問:「老姑夫,你把太原逛遍了,太原到底咋樣呀?」 宋解放:「就那樣,都是人,沒勁。」 百慧聽完西安問:「老姑夫,西安咋樣呀?」 宋解放:「跟太原差不多,沒勁。」 百慧:「老姑夫,北京咋樣呀?」 宋解放:「都沒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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